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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将诗意写进一生

2018-08-06 10:00 来源:海南日报 
2018-08-06 10:00:22来源:海南日报作者:责任编辑:贺梓秋

  作者:吴 辰

  在南开大学的校园里,有一座方方正正的四合院式小建筑,在建筑的大门口,挂着一方原木色调的牌匾,上边工工整整地写着四个绿色的大字:“迦陵学舍”。别看它占地面积不大,外表朴实无华,可是,每当学舍的大门打开,小院内就会人头攒动,这里边有南开的学生、有已经离开学校的社会人士,甚至还有媒体记者。那么,究竟是什么让这个小院有着如此巨大的吸引力呢?让我们随着这些访客的目光往小院里边看:院内有一座小楼,楼的第一层是一个讲堂,正对着讲堂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副荷花的工笔国画,一名满头银发的老人正坐在画卷下轻摇折扇,娓娓开讲。她精神矍铄、气定神闲,每一开口,虽然语速缓慢,但是却中气十足。

  老人名叫叶嘉莹,在中国古典诗词研究界享有盛名,如果不说,几乎没有人能够看出她今年已经是94岁高龄了,随着她的讲述,听众们仿佛被带回到了那个墨香纸飞的年代,穿越上下千年,淡看世事如烟。

叶嘉莹先生在迦陵学舍。

  曾是京华旧家

  1924年的夏天,什刹海的荷叶飘摆,在不远处的察院胡同,叶家诞生了一名女婴,取名嘉莹,在那时,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家伙能够经得起九十余载寒暑的考验,并且成为一代诗坛领袖。

  按照老北京的说法,叶家是“有门有户”的。叶家原姓叶赫那拉,是满族的大姓,辛亥革命后,满族改为汉姓,这才取的姓氏里头一个字,改姓“叶”。叶嘉莹的曾祖父名叫联魁,在清朝光绪年间曾经出任新疆巡抚,在当时也是堂堂的二品大员,叶嘉莹出生时的这座四合院就是她曾祖父购置的;祖父名叫中兴,曾考中翻译进士,在工部任职,故此,在叶嘉莹的记忆里,家中旧宅的大门上,总是悬挂着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三个大字:“进士第”。到了叶嘉莹的父亲叶廷元一辈,兄弟们并未曾异爨分居,叶嘉莹一家和她的伯父叶廷乂同住一院,叶廷乂兄弟二人都酷爱吟咏,旧学功底极深,叶嘉莹在幼年的嬉闹玩耍、穿门过户之间也就养成了诵读的习惯。叶廷乂在闲暇之时,看到小嘉莹识文断字,又教给了她平仄声律,并鼓励她做一些绝句来做为诗歌的练习。故而,叶嘉莹自幼就对中国古典诗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说:“诗词声调,平平仄仄,吟诵久了,自己就会作诗了”。15岁那年,叶嘉莹曾经将一丛绿竹亲手移植到自家院内,随即持笔写下了一首《对窗前秋竹有感》,诗曰:“记得年时花满庭,枝稍时见度流萤。而今花落萤飞尽,忍向西风独自青。”

  和同时代人的“逐新”相比,出身宅门的叶嘉莹显得略有点“守旧”,父辈们对她的教育总离不开“新知识,旧道德”这六个字,以至于小嘉莹在幼年时并未接受新式教育,而是在自己家里开的蒙,她读的第一本书就是《论语》。然而,新文化的力量是谁也阻挡不了的,叶嘉莹的启蒙“先生”是她的一位姨母,在她讲学的过程中,并不仅仅像传统私塾里一样单论“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而是以讲解其中的道理为主,辅以背诵,这对叶嘉莹而言,可以说是终身受益。多年后,叶嘉莹在回忆这段读经生活的时候,仍然认为“以孩童鲜活之记忆力,诵古代之典籍,如同将古人积淀的智慧存储入库;随着年龄、阅历和理解力的增长,必会将金玉良言逐一支取。”

1945年叶嘉莹大学毕业获学士学位留影。

  京华旧家的底子和对传统诗词的酷爱为叶嘉莹打下了牢固的根基,将诗意写进了她的一生,也让她成为了一位“女先生”,一位“穿裙子的士大夫”。

  她的文字能“探索诗人之用心”

  所谓“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穷”,这句话一点都不假。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父亲叶廷元在国民政府的航天部门工作,此时不得已随国民政府南迁,从此数年鸿雁断绝,音讯皆无。祸不单行,1941年叶嘉莹迈入了辅仁大学的校门,而这时她的母亲却因为父亲的失踪积郁成疾,竟罹患肿瘤,在开刀手术之后感染了败血症,最后去世在从天津到北平的火车上。

  而正是在这个时候,叶嘉莹的课堂上走来了一位学贯中西的先生,他就是被称为苦水先生的文史大家顾随。叶嘉莹对顾随上课时旁征博引的风度颇为倾心,并暗自学习老师的文风,有一次,顾随在课堂上讲到了雪莱的《西风颂》,并口占了“耐他风雪耐他寒,纵寒已是春寒了”的诗句,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叶嘉莹在课下慧心独运,以这两句残诗为收束,填成了一首《踏莎行》,词之前还有一行“小序”,称:“用羡季师句,试勉学其作风,苦未能似”,顾随读了这首词,不由大加赞赏。原来,在当时,祖国正在遭受外敌荼毒,在辅仁大学的校园里,虽然师生们还能够坐下来谈文弄墨,但是,作为一名有社会责任感的知识分子,顾随又怎能对山河泣血、民不聊生的现实无动于衷?他在课堂上讲到雪莱并且口占残诗的原因正在于此。而在列席的众多学生中,唯有叶嘉莹能解其弦外之音,师生在唱和之间大有意气相投、同仇敌忾的意味。从此,顾随便视叶嘉莹为“传法弟子”,并希望她能够“不佞法外,别有开发,能自建树”。

  1940年代末,叶嘉莹随着丈夫到台湾,本已是故土难回,自己又在国民党的“白色恐怖”下锒铛入狱,出狱后,叶嘉莹在台湾大学找到了一份工作,本以为可以教书育人终此一生,谁料到国民党当局“教育部”竟然厚颜无耻地数次来函向叶嘉莹索要诗词讲稿。叶嘉莹推脱不过,便将心中的怨气混着王国维幽怨绝望的《浣溪沙》一词合盘托出,遂写成了《说静安词〈浣溪沙〉一首》,没想到,朋友们在读了之后纷纷大加赞赏,叶嘉莹在朋友们的鼓励下又写了《从义山〈嫦娥〉诗谈起》《从“豪华落尽见真淳”说陶渊明的任真与固穷》《说杜甫赠李白诗一首——论李杜之交谊与天才之寂寞》等篇什。由于自己本身就有诗词写作的底子,再加上叶嘉莹本人对世事人情的洞察体悟,她对古代诗词的评赏一出手即是不凡,大学者缪钺曾经盛赞她的文字能“探索诗人之用心”。

《沧海波澄:我的诗词与人生》 叶嘉莹著 中华书局

  此后,叶嘉莹无论是学术还是人生,都和古典诗词结下了不解之缘,在学术领域里,她几十年里诲人不倦,用雅俗共赏的文字将古典诗词的美介绍了千千万万的文学爱好者,在生活旅途中,她用古典诗词的恬静和淡然将自己的一生活成了诗歌。

  迦陵神鸟埋诗意种子

  南开大学为叶嘉莹建造的书院名曰“迦陵学舍”,迦陵是叶嘉莹的别号,乍一读这两个字,余韵悠长而又不知其意,那么,叶嘉莹的“迦陵”二字是否有什么深意呢?

  “迦陵”一号出自佛教典籍,又叫“迦陵频伽”,指的是一种神鸟,《正法念处经》中说这种鸟“出妙音声,如是美音,若天若人,紧那罗等无所及音,唯除如来言声”,就是说,这种鸟的叫声优美,万物难以匹及。在叶嘉莹师从顾随学习唐宋诗之后,常常以习作呈给顾随批阅,而顾随亦有伯乐之心,悄悄地将叶嘉莹平日里写的优秀诗作抄录下来,久而久之,集成一束。一日,顾随想要将这些抄录下来的佳作交给报刊发表,便问叶嘉莹是否有别号可用,叶嘉莹生性冲淡,本无别号可用,这时又正好在读《楞严经》,见其中言及“迦陵”一鸟,因其有着好的寓意,又和自己的本名“嘉莹”谐音,便一时福至心间,脱口而出,自此几十年,“迦陵”二字就成为了叶嘉莹的别号。

  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叶嘉莹这一生正像传说中的迦陵神鸟,据一些听过她讲学的人回忆,“叶先生读诗词之音确如此鸟”;不但如此,近年来,叶嘉莹一直致力于传统诗歌吟诵的整理和保护工作。吟诵,是学习、研究和创作我国古典诗歌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入门途径,历朝历代,多少文人墨客的佳作都是靠吟诵流芳百世的。可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吟诵却越来越淡出了我们的学习和生活,当下的学生几乎无人识得吟诵的重要作用,而吟诵诗词竟早已沦落到要靠抢救性整理才能得以保存的境地。鉴于此,叶嘉莹利用现代科技,录制了大量的视频和音频,将吟诵的好处告诉了广大的诗词爱好者,现在,意识到吟诵重要性的人越来越多,也有学校在诗词教学过程中运用到了吟诵的形式,经由叶嘉莹,这种传统的艺术形式才得以保存。当然,毕竟时过境迁,在二十一世纪去复活吟诵这种数十年少人问津的艺术形式难度是很大的,叶嘉莹说:“我从小是吟诵着诗词长大的,可是我教了这么多年的诗词,没有能真正把吟诵传授给我的学生,因为吟诵的微妙之处难以言传。”但毕竟“最好的诗人都是吟诵好的诗人”,这种发自心、出自口的诗歌才是真正的好诗,正是吟诵,让那句“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的古语能够得以延续,也让人们心中的诗意得以永生。

  2018年6月3日,叶嘉莹将自己平生所积累下的1857万元全部捐给了南开大学,用于设立“迦陵基金”,以支持中国古典诗词的研究与发展。这是个信息爆炸的年代,任何新闻转瞬之间就会被更新的新闻所埋没,叶嘉莹的这一壮举在很多人看来虽然令人钦佩,但也可能转瞬即忘,然而在人们内心某个柔软的角落,这只迦陵神鸟早已把诗意的种子埋下,只等着某日在枫桥夜或者野渡雪的浸润下发出新芽,和她一起唱出美好的乐曲。(吴 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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