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呔!放开那个女鬼!

2018-08-07 11:12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8-08-07 11:12:01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责任编辑:崔益明

  作者:得得

  细雨清阴过小窗,闲将笔墨寄疏狂。

  摧残最怕东风恶,零落堪悲艳蕊凉。

  流水行云无意话,珠沉玉碎更堪伤。

  都只为粉黛多情含冤死,就是那薄命的佳人叫李慧娘。

  ——此一段,骆玉笙先生《红梅阁》开篇也。

  戏曲电影《李慧娘》海报

  1981年胡芝风与詹国治联袂演出的戏曲电影《李慧娘》

  闻听有豫剧团在长安大戏院演出《红梅记》,大喜,飞快下单买票——要知道,虽然年年都有地方戏进京演出,但多是新编戏,能看到原汁原味的老戏,机会少得可怜。

  传统戏曲中有两类我觉得特别好看,一是《秋江》《女起解》之类的“老少配”,那是分踞在人生两端的人在彼此打量,两种性别两种阅历两种性情彼此照映,亦庄亦谐,好看熨帖;另一类就是鬼戏,虽然讲的是鬼,其实都是人间的投射。加上戏曲表现手段特有的各种“奇技淫巧”——这类“奇技淫巧”在地方戏中往往保持得更奇更巧——既让人发指背寒,又让人目眩神迷。特别是女鬼,更是有销魂蚀魄的魅力。

  “自然先有悲凉的喇叭;少顷,门幕一掀,她出场了。大红衫子,黑色长背心,长发蓬松,颈挂两条纸锭,垂头,垂手,弯弯曲曲的走一个全台,内行人说:这是走了一个‘心’字。”

  ——此乃鲁迅先生写的《女吊》,大先生是旧世界的逆子贰臣,他几乎对所有“传统符号”都有过犀利乃至尖刻的批判,但在谈到家乡戏里这个屈死的女鬼时,简直称得上是深情款款。唯恐看客不能领会这绍兴女鬼的妙处,他老人家还自己动手,画下记忆中这位女鬼的模样。鲁迅先生就是这样呢,貌似心狠意狠面冷笔冷,但内里其实特别柔软,对弱者充满同情。而戏曲舞台上的女鬼,十之八九含冤负屈死不瞑目,是弱者中的弱者。

  与“活捉”的阎惜娇、寻找“替代”的女吊有所不同,李慧娘用现在流行的一个词,可谓是一个标准的“完美受害者”:只因给路人点了一个赞,就枉送了自己一条命。

  泪点低如我,临出门特意多带了一包面巾纸,早做准备省得现场狼狈。然而,我完全多虑了,我觉得自己好像是看了一个假的李慧娘。

  “李慧娘见画船将到了梨花岸,猛抬头见个少年郎,文而雅,貌堂堂,站在那琼瑶林下断桥旁,则见他天生的秀丽不似寻常,他那举止端庄”——这是京韵大鼓对李裴初见的描写,然,新编者们显然完全不同意这种“落后”的表达:一个姑娘见着个好看的小哥就心旌摇荡了就神思恍惚了就“美哉少年”了,太没出息太花痴太庸俗太小鼻子小眼了。于是,“游湖”伊始,就开始了惊诧之旅。

  太学生裴舜卿从苏堤漂移到了湖上,以一个气昂昂的挑衅者形象登场。当贾家豪奴要求他闪避的时候,裴生悍然拦船开始痛斥奸相,把贾似道谎报军情祸国殃民欺君罔上的丑行数落了一遍(用的成语老多了,合辙押韵骂了那么一长串子都不带重样的)。这娃骂得畅快淋漓,慧娘情不自禁“美哉啊少年”(姑娘啊,贾似道是个啥人你不知道吗?他挨骂你鼓掌,知道“作死”这俩字咋写不)。果然,贾似道大怒,当场就要拔剑斩狂生(差劲!瞧瞧人家曹操,快被祢衡“裸骂”成狗了,都能面不改色谈笑如常。都是白脸奸臣,境界咋就差这么大捏)。千钧一发之际,慧娘赶忙上前劝丞相息怒,杀人不好,我给您跳个舞吧(很会带节奏哦,我敬你是条汉子)。这奸贼略一顿挫,计上心头,假意邀裴生上船进府“共商国是”(你没听错也没看错,就是这四个字),而刚才还狂卷怒斥的裴生居然、果然、竟然,他还真就那么听话,乖乖地就上了贼船入了贾府(真想对着他大喊一声:脑子是个好东西,希望你能有)。

  后来上网查了一下演出方的新闻稿,有这么几句抄录在此:“此剧创作与众不同,在内容和表演形式上既继承传统题材的精华,同时又有新意……把她与裴舜卿之爱,和除奸爱国之情有机地纠葛在一起。从而使剧情和人物都较之原著更为丰富,也更为适合今人的审美心理。用豫剧之美再次阐释的‘这一个’《红梅记》充满新意,其复杂的、具有创新意识的人物刻画与独特的戏剧表现手法,无不使人感到:这个戏既是传统经典的传承与化用,又是现代艺术的豫剧演绎与创造……悲愤满腔的李慧娘死而不屈,火烧半闲堂,谱写了一曲伟大女性的颂歌。”

  定位如此辽阔,于是裴舜卿这个南宋太学生俨然乾坤大挪移,成了火烧赵家楼的青年。而李慧娘也摆脱了怯弱恐惧,面对贾似道的淫威,表现出一种简直算得上是迎刃而上的大无畏。

  ——可是,对这样一个早已妇孺皆知的大IP进行这样的“再创作”真的好吗?它合于人情世理吗?它能令人信服能令人感动吗?对不起,这样的强行“拔高”愧我接受无能。

  整场戏只有“见判”与“追杀”两场改动不大,而这也恰恰是全剧最精彩的段落。演员的表演吸引着我不错眼珠地盯着舞台,唯恐错过什么。身体好像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前倾,那种“离舞台哪怕近几厘米也好”的心理你懂的。于是这一晚上我就在不安于席如坐针毡与目不转睛欢喜赞叹两种状态中来来回回地切换,在近似精分中完成了一次不知如何是好的观演体验。总体的感觉是气恼——好东西被糟改的气恼;还有心疼——演员们可真不易,要记住那么多扯天扯地高举高打的大词儿。

  回家的路上赶紧打开骆老的《红梅阁》听了一遍;到家后,赶紧点开1981年胡芝风与詹国治老师联袂演出的戏曲电影《李慧娘》,痛痛快快地哭了一鼻子,那种懊糟的感觉才稍得舒解。电影时长一个半小时,已经删减了很多戏份,而且戏曲舞台上写意的表演一旦落在实景中,视觉效果便折损得厉害,许多华彩段落特别是追杀的场面,只能脑补如果是在舞台上呈现,该是多么精彩火爆。尽管如此,单单是文戏的部分,便看得俺泪如雨下肝肠寸断心服口服痛哉快哉。

  仅仅因为她一声情不自禁的赞叹就要被占有欲强大到极度变态的威势人物生杀予夺身首异处,这样的不公不义,李慧娘的复仇动机难道还不够吗?一定要宏大叙事来加持才够分量吗?胡芝风这位从清华大学工程物理系退学从艺的艺术家,在创作谈中,特别说到她就是要将李慧娘生前的娇怯与死后的激越形成一种静与动、柔与刚的反差,这样的节奏才好。在“访裴救裴”中,两个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男女,上演了全套的喜怒哀乐悲恐惊,其层层递进其细腻丰富,令人叹为观止。裴生虽然盼望能逃出生天,但当他担心这个出手相救的女孩有可能会被他连累,宁愿就死。他提出双双逃走的方案,“裴舜卿恩难忘,出府去生死祸福由我承担,你好比雪梅寒中放。慧娘,你我做一个患难知己又何妨”;当终于得知眼前人已是阴间鬼,他一个僵尸摔倒地不起:这既是一个人正常的反应,也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痛疚,更是痛失知己的悲伤。“想你为我而死,死后又来救我,这样的深情厚义,你纵然是鬼我又有什么害怕的呢?我情愿随你到地府存身”。这样的裴生,完全值得上那句“美哉,少年”;他与她,有敬有恩有情有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该多好,可是,悲剧就是毁坏美好的东西给人看。

  这才是惊心动魄的人间情感,不知比人为拔高的“高”高到哪里去了。

  尽管如此,我却一点也不忍苛责演员,如果说这一版李慧娘的许多桥段如芒如刺,那也全然与他们无关。

  我亲眼看见过这样的情形,话剧导演从工地上拉来一车工人,他们穿上戏服在舞台上跑来跑去,就成了《大将军寇流兰》里的“乌合之众”,毫不违和。这种操作对戏曲而言完全不可想象,身体未经严格规训的“素人”即使是扮一个一言不发的龙套也不能够。何况,李慧娘这个角色是花旦、青衣、刀马旦和武旦行的结合,没有文武双全的本钱,谁敢碰她?事实上,本次演出的女主角扮相漂亮,唱念做打样样不弱——这种戏,能够顺利地“拿下来”,演员就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如此这般的改编是双重辜负:辜负了前辈几代戏人对这个故事反复琢磨终臻完满的一路艰辛;也辜负了演员一身的本事和来之不易的表现机会。

  近年创新是个热词,各地文艺院团交出的作业多是新编戏。也偶见对传统经典的翻新,实际效果如何?观众是否买账?存疑。仅就我自己有限的观戏经历,这类改编绝非孤例。两年前,也曾喜滋滋兴冲冲地去看川剧《柳荫记》,入场前,满耳好听好玩儿的四川话——好多川人都来看家乡戏了。汪曾祺先生曾经高度赞美川剧,而我自己也很庆幸终于可以在现场看一场川剧老戏。然而,也是“老戏新编”,据说剧团花钱请了一位来自台湾的编导,这位“远来的和尚”对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最大的改动是:化蝶变成化鸳鸯。我邻座是位上岁数的老先生,看完戏我问他感觉如何,老先生说:“瞎改,不过好歹把老戏里最经典的唱都留下来了。”

  这两天有人贴出四川某地宋代雕塑“惨遭修复”的对比图,一时刷屏朋友圈。呜呼,佛头着粪却自认为是锦上添花,涂红抹绿还自觉是修容增辉,学养不足胆子贼大,唉,争先恐后地表演着审美大退化。(得得)

[责任编辑:崔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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