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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病人》的反套路书写

2018-08-08 11:08 来源:辽宁日报 
2018-08-08 11:08:11来源:辽宁日报作者:责任编辑:李姝昱

  作者:浙江大学中文系教授 翟业军

  仅从《英国病人》里看出恋情的,应该只看了电影,而没有看原著小说。人们所理解、接受的小说《英国病人》大抵是电影化了的,电影是它的花环,也是它的绞索。电影之所弃、所蔽,可能才是小说的特质和精髓所在。而反结局,去真相,非本质,用最细密、繁复的谵语写出《英国病人》这样不可解的人生,正是作者翁达杰的本意。

《英国病人》的反套路书写

  2018年7月8日,1992年度“布克奖”获奖作品、加拿大小说家迈克尔·翁达杰的《英国病人》获颁“金布克奖”,成为“布克奖”50年来最佳。不出所料,在发表获奖感言时,翁达杰致谢电影《英国病人》的导演、已于2008年病故的安东尼·明格拉:“虽然他已经离开了我们,但我怀疑是他操纵了这次投票的结果。”

  “金布克奖”是在专家审读、推荐的基础之上,由读者投票选出的,属于“最受欢迎奖”。《英国病人》能够大受欢迎,显然离不开1996年那部横扫奥斯卡奖的同名电影的加持。我不怀疑参与投票的读者是否读过这篇小说(当然,那些指责《英国病人》“毁三观”的人们应该只看过电影),但是,我可以肯定地说,人们所理解、接受的小说《英国病人》大抵是电影化了的,电影是它的花环,也是它的绞索,或者说,电影的绚烂花环上吊着小说意义的尸身(如果有意义可言的话)。所以,要说小说《英国病人》,必得从它的电影改编谈起,电影之所弃、所蔽,可能才是小说的特质和精髓所在。

  电影中,艾玛殊是绝对男主角,圣吉洛拉莫别墅另外的三个人都围绕着他并从他这里获取存在的理由:汉娜自愿留下照顾他;大卫怀疑不明身份的他,就是那个把德国人带往开罗的间谍,于是尾随而来;基普只是因为与汉娜的短暂恋情,从而跟他间接发生了关联,于是来去得都很突兀。作为绝对男主角,艾玛殊用他绝望的深情和濒死的虚无封锁起一个惊天的秘密,其他三个人都只是猜谜者,无望地等待着能够打开他缄默的唇的契机出现,也许那是风翻开笔记本,让他看到一段早已刻在心上的文字;也许是阳光爬上他的额头把他带回沙漠,带回泽祖拉,那片湮没的绿洲。如此一来,电影就分出谜面和谜底两个层次,别墅里的现在进行时是谜面,数年前沙漠和开罗的旷世之恋才是谜底,一个绝美、绝痛又因为罩上了一层梦里的金黄,于是连疼痛都来得不是那么汹涌甚至还带点甜蜜的谜底。烧成木炭的艾玛殊是不能死的,因为他死了,那段爱情也就跟着灰飞烟灭了;只有当他打开一层层谜面,把那么灼烫的爱情烙上他们心头的时候,他才可以死、必须死,因为只有死才不会妨害他和他的爱情的永生。于是,他微笑着,示意汉娜加大吗啡的剂量,然后闭上了眼睛——这是一个微弱的休止符,更是一记响遏行云的锤击。从这个意义上说,永生的爱情才是电影的真正主角。永生之爱是一定要冒犯观众的。契合观众“三观”的爱情从来都旋生旋灭(大家想想自己的婚恋吧),只有像《钢琴课》《廊桥遗梦》和《断背山》一样在平滑的“三观”之上撕开一道道深刻的伤口,才能“培养”出不死的爱情,因为爱情栖居在伤口之中,嗜血为生,爱情就是一丛危险的蓝色火苗,啃噬着原本平静的心。永生之爱又是要从骨子里顺应观众的。观众要的无非是不可能的可能性,那么,就让嫉妒的丈夫撞死他自己,撞伤凯瑟琳,艾玛殊像疯子一样救她出沙漠,哪怕不得已跟德国人做交换;让他躺在她的尸体旁,抱着她,好像她还活着,好像她永远都不可能离去;让他驾着蛾式飞机,和她的尸体一起坠落火海,谁说死亡不可以是另一种销魂;让他安详地离开,死亡的绝对黑暗、冰冷才是他们的神圣眠床……

  不过,小说《英国病人》如果就是在书写这种永生之爱的话,顶多算是二流小说,因为这样的写作一点儿都不新鲜,而小说之魂正在于用自己的声音说出只有自己能说出的话,绝对不能容忍套路和重复。这里仅举两个著名的先例。雨果《巴黎圣母院》的结尾,人们在鹰山地穴发现两具骷髅,是一个男的抱着一个女的,人们将他和他所抱着的那具骸骨分开时,“他霎时化为了尘土”——消散才是最完整、彻底的拥抱。100年后,福克纳写出《献给艾米莉的一朵玫瑰》,小说最后,人们安葬完艾米莉小姐,才发现那个男人的骷髅,旁边枕头上有人头压过的痕迹,凑近一看,原来有一绺艾米莉小姐的长长的铁灰色头发。

  更关键的是,翁达杰笔下的人物哪有什么主次之分,他们松松垮垮地聚集到废弃的别墅里,既不相依为命,更不翘首期待谜底揭晓的高光时刻,而是各自携带一段仅属于自己,别人无法靠近更无计抹除的伤痛,活着,活下去,比如大卫被剁掉的大拇指,比如汉娜被烧死的父亲。他们的伤痛都不剧烈,剧烈的伤痛要么令人振作(天降大任式的振作),要么把人烧光,就像木炭人艾玛殊——被烧光的艾玛殊安静地躺在他们中间,他成了他们一样的凡人,他甚至无法清晰地记起他的凯瑟琳,他不能把握到最后她是不是爱他,有多爱。他们的伤痛又是没法命名的,他们只是确切地知道自己疼,却无法说出自己为什么疼,怎么疼,疼到什么程度,而我们都知道,能说出来的疼,倒还好受些。他们只能借助吗啡的作用,以高速奔跑的神经元为秋千,把自己抛回让自己沉醉同时让自己疼的往事,轻轻地、谵语般地把它们记起、说出。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把整部小说看作一堆谵语,在谵语的灵光中,汉娜看到了她的烟波湖,她还看进了艾玛殊破碎、游走的思绪,那里有开罗的一个女人正迎向屋外的暴风雨,任凭雨水冲刷自己赤裸的身体。谵语没有语法,更没有主旨,它即便与爱情相关,也不是那种凌厉的永生之爱,就像汉娜和基普,分开就分开了,她有她的加拿大,他有他的印度,因为两颗原子弹而让他极度思念的热带故乡。无主旨、不凌厉的写作多么非戏剧、反电影啊,你能想象光影世界中,导演用基普的故乡往事冲淡掉艾玛殊的沙漠绝恋?但是,人生不正是一系列没有本质的事件,没有源头的闪光,没有目的地的河流,就像乌怀拿德那些在狂风中随时改变自身的形状、拒绝被勘测的沙丘。或者说,生命的奥秘就在于它的不可勘测,你必须用自己全部的身心一步步朝前蹚,你就是你自己的绘图人,哪怕你绘成的图随即随风飘逝,对别人只是一些谵语而已。唯其如此,我们才能约莫懂得艾玛殊的一段似是而非的话:“我只渴求踏上一个没有地图的地球。”诗人臧棣说:“凡可归入结局的,都还不是真相。” (《人须有冬天的心境入门》)我想,反结局,去真相,非本质,这才是人生,用最细密、繁复、颓废的谵语写出这样的不可解的人生,正是小说家翁达杰的德性。

  不过,翁达杰自有其软弱处,他终究心有不忍地放过了爱情,赋予爱情以躯体,以本质,以绵延不绝的未来。他会反问,分开的爱就不是爱了吗?爱难道一定要那么剧烈,而不可以是百转千回的?于是,小说结尾,加拿大的汉娜碰掉一块玻璃,印度的基普左手往下一伸,在叉子离地面还有一英寸时接住了它,然后温柔地放到女儿的手中。我想,此时的他们一定同时想起了那个英国病人读过的一句话:“爱是如此渺小,以至于它可以穿过针眼。”(翟业军)

[责任编辑:李姝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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