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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枝裕和的家庭乌托邦

2018-08-09 10:27 来源:文汇报 
2018-08-09 10:27:40来源:文汇报作者:责任编辑:刘冰雅

  作者:张成

  在是枝裕和带有软科幻色彩的《空气人偶》里,一位文艺宅男去DVD出租店里,想要租借维克多·艾利斯导演的《光之梦》,但被告知只卖不租。在这段小花絮里,作为一位迷影型导演,是枝裕和并没有选他尊敬如父的侯孝贤的片子,也未提他挚爱的成濑巳喜男的片子,更未提小津安二郎的作品,尽管近来他总是“猫”在小津与其御用编剧野田高梧写剧本的地方创作……而是选了《光之梦》,透过《光之梦》,似乎可以发现是枝裕和的创作密码和精神宇宙。

  图片以顺时针顺序依次为:《小偷家族》《如父如子》《海街日记》《步履不停》剧照

  在《光之梦》里,一位画家像塞尚一样研究瞬时的阳光,另一边厢,一群蓝领工人正在他家施工,画家与这群工人时不时地在吃饭、休息时进行交流。是枝裕和像这位画家一样,擅长捕捉瞬间的美、真实和梦幻,同时,他的电影里又始终有严肃的现实观照和人文关怀,就像那群蓝领工人和其劳作于其中的活计那么接地气。梦幻与纪实有机统一,构成了是枝裕和最显著的美学风格。

  在近来全球化与逆全球化的博弈过程中,找到了为东西方人所感同身受的情感和共同语言

  借用法国导演雷诺阿的两句话,可以大概勾勒出《小偷家族》在是枝裕和个人序列和世界影坛的位置。雷诺阿曾说,一个导演一辈子只拍一部电影。《小偷家族》拈重口味若小清新,为影片苦涩的内核包了一层治愈系糖衣。导演一如既往地延续了《无人知晓》《海街日记》《距离》《奇迹》《比海更深》《如父如子》等一系列作品中对于“家庭”“血缘”与“亲情”的关注。雷诺阿的另一句话是,一个法国农民见到一个中国农民,聊的也是天气与收成。《小偷家族》获得戛纳金棕榈的认可,想必因为它在近来全球化与逆全球化的博弈过程中,找到了为东西方人所感同身受的情感和共同语言。与是枝裕和相似,总是讲述并非基于血缘的家庭故事的导演雅克·欧迪亚,先是以《预言者》获得2009年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大奖,后又以讲述三个难民在异国组建家庭的《流浪的迪潘》获得2015年金棕榈大奖,《小偷家族》则与上述作品一道构成了家庭乌托邦的影像景观。

  35年前日本导演今村昌平执导的《楢山节考》获得金棕榈仿佛画了一个逗号,而 《小偷家族》的使命正是为它画上一个句号。《楢山节考》终于遗弃,《小偷家族》始于遗弃。是枝裕和的电影一贯始于遗弃,在《无人知晓》里,四个同母异父的孩子被母亲遗弃,《小偷家族》中的奶奶被子女遗弃,铃铃则被亲生父母遗弃。造成遗弃和血缘家庭破裂的往往是因为“无用”,《奇迹》和《比海更深》里的“废柴”父亲,都是导致血缘家庭破裂的首要原因,《奇迹》中的小儿子问爸爸为什么“无用”时,父亲回道,如果什么都有用,岂不要窒息;《无人知晓》中的孩子们和《海街日记》中的小玲分别成为母亲或继母的“拖油瓶”,《空气人偶》里的人偶被主人抛弃。

  《小偷家族》里的被遗弃者组建了和谐又有罅隙的家庭,组建的基础是因为“金钱”,罅隙的产生亦是因为“遗弃”。亚纪问阿治与信代羁绊在一起是不是因为钱,就像 《比海更深》中的儿子问一事无成的爸爸,和妈妈离婚是不是因为钱;在《无人知晓》里,钱更是维系几个孩子在一起的根本。在是枝裕和的心水电影《金钱》里,金钱是 “新的宗教”。所谓“无用”,正是因为无法创造金钱。但在《小偷家族》中,金钱与传统的“铜臭”所指不同,它成为家庭逻辑链上的重要一环,阿治和信代认为,他们的行为不是偷,是“捡”回被人遗弃的或没人要的东西和人,商店的东西如果没卖出去,就是没人要的东西。在这一“捡”的过程中,家庭的主要成员“家人”与维系家庭的物质基础“金钱”被一同“捡”了回来,“捡”赋予了被遗弃的金钱和人新的生机,这就是“小偷家族”的共同价值观。他们有着与“金钱社会”“消费社会”异质却又逻辑自洽的“终极语汇”,他们以发乎情的“捡”对抗“金钱社会”的“买”,却注定不见容于法理。

  “治愈”成为日本文化中的关键词之一,但是枝裕和的“治愈”与日本流行文化中抽离历史和现实的“治愈”不同

  可以说,《小偷家族》就是《光之梦》的现实版,也是整个“是枝宇宙”的微缩模型。《光之梦》里把“无功利”“无用”的审美活动,与工人们创造价值的社会活动并置,构成一种参差的戏剧张力。但当把这一戏剧性置于社会生活中,“无用”的人注定边缘化。《小偷家族》与山下敦弘的《不求上进的玉子》、棚田由纪的《无用的我看见了天》、岩井俊二的《瑞普·凡·温克尔的新娘》一道勾勒了幽浮在当下日本文化中的“无用”幽灵及其形成的社会原因。

  “小偷家族”建立的基础是“遗弃”,破裂的导火线也是“遗弃”,当祥太摔断腿时,“家人”打算放弃他集体逃走,就注定了这个家庭将分崩离析的结局。

  近20年来,“治愈”成为日本文化中的关键词之一,《海街日记》是是枝裕和最具治愈力表象的作品,从其在豆瓣上被评价人数最多可见一斑。是枝裕和的 “治愈”与日本流行文化中抽离历史和现实的“治愈”不同,《小偷家族》通过家族成员之间的凝视“治愈”,铃铃尿床之后,连说了三个 “对不起”,这一切都被哥哥祥太的“凝视”捕捉,当铃铃回家之后,没有了哥哥 “凝视”的监护之后,面对生母的暴力,却拒绝说“对不起”。在这一过程中,观众将一次次地回溯“小偷家族”曾经的美好与治愈。

  此外,“行走”是贯穿是枝裕和所有电影的戏剧动作,也是成濑巳喜男所钟爱的戏剧动作。而“脚”则是核心意象:《海街日记》始于佳乃的脚,《下一站,天国》始于两位天国工作人员步上楼梯,《如父如子》最后的父子和解于散步,《步履不停》直接点题;《距离》中酒田心理活动丰富时,脚趾则迅速活动;《无人知晓》中,孩子们的脚是其第二表情。至于《小偷家族》,奶奶肆无忌惮地在吃饭时剪指甲,在戏剧功能层面迅速白描出“小偷家族”亲密的人物关系,却又通过这一看似有点“恶心”的动作,提醒观众,谨慎代入感情。可是,当“小偷家族”在房檐底下看烟花时,镜头却拉高,把观众置于烟花所处地位置,小偷家族与观众的凝视被焊接于一瞬。这一刻,烟花为媒,每个人都是其中的一员。

  (作者为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学在读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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