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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难了,宝钗

2018-08-10 13:16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18-08-10 13:16:54来源:北京青年报作者:责任编辑:李姝昱

  作者:蔡小容

  宝钗几乎是个完人,让人错以为她的生活也完满。在原著第八十七回,有一封她写给黛玉的信,却是这样的:

  “妹生辰不偶,家运多艰,姊妹伶仃,萱亲衰迈。兼之獀声狺语,旦暮无休;更遭惨祸飞灾,不啻惊风密雨。夜深辗侧,愁绪何堪。属在同心,能不为之愍恻乎? 回忆海棠结社,序属清秋,对菊持螯,同盟欢洽。犹记‘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开花为底迟’之句,未尝不叹冷节馀芳,如吾两人也!感怀触绪,聊赋四章。匪曰无故呻吟,亦长歌当哭之意耳。”

  倘若不看上下文,真难猜到这是宝钗写的,而设身处地去想,她当时的处境的确如是:兄长又惹下人命官司,身陷囹圄;嫂子是个匪夷所思“搅家精”,每天闹得鸡犬不宁。并非续书作者写偏了,宝钗的烦恼一直是存在的,只是她不说,外人也不察。这一回黛玉看了信,也不禁惺惺相惜,不比上一回她俩倾心吐胆深谈,黛玉还说:“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亲戚的情分,白住在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那时黛玉还不懂得宝钗。她从自己的痛点着眼,认为宝钗轻松,可是生而为人,哪有不烦恼的,譬如宝钗的这个哥哥,有还不如没有,只是这句话无法说出来,命运啊,为什么给了宝钗这么个哥哥?——粗夯愚蠢、骄奢豪横,吃喝嫖赌、惹是生非,大字不识凡几。不幸他们父亲早丧,否则宝钗的命运就不是这个格局,他们不必依傍贾府,她哥也不至发展成呆霸王。小小年纪,宝钗就成了一家之主:“自父亲死后,见哥哥不能依贴母怀,她便不以书字为事,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解劳。”难得的时刻,她对黛玉吐露了一句:“我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她并没说下去。

  宝钗不说自己的烦恼,却时时替每个人考虑周到。黛玉多年嗽疾难愈,宝钗说“食谷者生”,吃药不如吃燕窝粥,知黛玉怕多事被人嫌,燕窝她来送,不兴师动众;湘云一时忘形说要做东办诗社,她知道湘云哪得钱来,就替她办了螃蟹宴;邢岫烟缺钱当掉了棉衣,她着人悄悄地赎出来还她;金钏儿投井死了,王夫人心里过不去,她出言慰解,并送自己的新衣服作装殓;哥哥出门带回的土产,她搭配妥当分送众人,连最不得势的赵姨娘都有份。说是冷美人,无情也动人,而观其实效,宝钗也当得起“爱博而心劳”这几个字了。她的心声,偶尔隐约地传递出来,如她生日时点了一出鲁智深的戏,还念了其中一段给宝玉听:“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她是个入世者,掩藏了出世的心。

  正如命中必有的烦恼,每个人也都有命定的病根儿。宝钗的病,也曾缠磨她许久,还是一个和尚给的异方给治住了:“冷香丸”,须得春天的白牡丹花蕊,夏天的白荷花蕊,秋天的白芙蓉蕊,冬天的白梅花蕊,以及雨水之日的雨水,白露之日的露水,霜降之日的霜和小雪之日的雪,凑齐了制成药丸——这冷香丸的配制恰似宝钗“随分从时”性格的说明,方子虽难,难得可巧,她竟都依天时而得了,这天时中也包含人为。黛玉的病,和尚说是除非一世不见外人,且总不许见哭声方能愈可,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黛玉的态度也消极,沉耽于自己的病中。宝钗有一次劝她:“若觉着身子不爽快,倒要自己勉强挣扎着出来各处走走逛逛,散散心,比在屋里闷坐着到底好些。我那两日不是觉着发懒,浑身发热,只是要歪着,因此寻些事情自己混着,这两日才觉着好些了。”宝钗也生病,但她用理性和毅力去抵抗,病也择人,敌强我弱,敌进我退,何况宝钗无事不知,还懂得药理。

  在前八十回,宝钗的困难很少正面描写,在后四十回,她碰到的难题就非常具体而艰巨。从曹雪芹留下的第七十九回开始:她那称王称霸的哥娶了个河东狮回家,其人先压服丈夫,再进一步对垒婆母、挑衅宝钗,“宝钗久察其不轨之心,每每随机应变,暗以言语弹压其志”,话虽这么说,但这是在文雅的层面,与一个会撒泼打滚的悍妇同处一屋,她闹得翻江倒海,宝钗再是有涵养能应对,生活的安宁被打破,基本日子不能过,“獀声狺语,旦暮无休”,这是她的表达,一流人被下三滥困扰。更难的是婚姻大事,续书者安排了黛死钗嫁同时进行,并且出了个“掉包计”的奇谋,这奇谋一箭三雕,一边置黛玉于绝地,一边要置宝玉于死地,同时也将宝钗置于一个异常难堪的局面中。

  即使曹雪芹亲自来写,宝黛钗三人的结局如何筹措也是难的,比较合理的安排还是黛先死,钗再嫁,让伤感而失望的现实较和缓地显现。冲突太集中了,紫鹃的感受也是读者的心声:“这些人怎么竟这样狠毒冷淡!”黛玉的心事他们不顾也罢,她病得奄奄待毙也无人来问一声,所有人都绕开潇湘馆,忙着操办金玉良缘,这背离了基本人情。续书者也意识到了不合理,行文中尽量铺垫照应,把各方面的情形解释圆转,他尽力了。毕竟前八十回文字经天纬地,极难收束,那么就让一个拙劣的掉包计去承担败笔之责,用它消解掉巨大的难题,于此基础上再重新组织逻辑。

  贾府中多年来预计着的一桩大喜事,办得匆忙潦草。贾母一句话就定了宝钗:“只有宝丫头最妥”,她自己年事已高,同时贾政即将离家赴任,这桩大事赶着办了放心。王夫人和薛姨妈具体怎么议亲,书中略去了,王夫人和薛姨妈是亲姐妹,话是容易说的,有些不好说的也彼此意会了——宝玉丢了玉,人痴傻了,想用结婚来冲喜,娶个有金命的人帮扶他;同时薛蟠下狱,薛家需要仰仗贾家帮忙。贾母贾政问议亲的结果,答说议成了,姨太太愿意。薛姨妈应下了,回去问宝钗是否愿意,宝钗正色答,女孩儿家的事该由父母做主,再不然问哥哥,怎么问起我来?她甚至不再提宝玉的名字以避嫌。后听说宝玉病得厉害,薛姨妈心里未免踌躇,这时她和贾母已几次说委屈了宝丫头;凤姐探知宝玉的心意后,更出奇计,哄宝玉说娶的是黛玉,这个亏她——实际是续书作者——想出来的计策,贾母的反应也是:“忒苦了宝丫头。”明知宝玉心里只有黛玉,而让宝钗顶着黛玉的名头出嫁,这对宝钗辱没太甚。宝钗的灵性与品格俱高,她若连这个都同意,就太卑下了,这个主意对薛姨妈也难开口,成何体统,所以有这样一种解释:宝钗母女对所谓掉包之计并不知情。

  带着这种解释去重读那几回,的确也能解释得通,凤姐说“这个话只说给宝玉听,外头一概不许提起”,商量时还说过宝钗在难以说话云云。先前筹备宝玉的婚事,也是下令不许声张,除了不能让林姑娘知道,还有宝玉之姊元妃薨逝、宝钗之兄尚在狱中,此时备办确为越礼的缘故,的确不便张扬。只是这些话,家人仆妇们需要清醒的头脑才能不出错——一边忙着准备婚事,一边不能提起这事,同一个园子里送帖过礼,要绕着潇湘馆走,回来也不提名说姓,而独对宝玉一人,又要哄她说娶的是林姑娘。七弯八绕,鬼祟夹缠,即使不说错话,也很难避免表错情。亲事在即,她们说一半瞒一半地对薛姨妈说了详细,“给宝玉冲喜,借大妹妹的金锁压压邪气”,薛姨妈回家细细告诉宝钗,宝钗先是低头不语,后来就自垂泪。她是什么都明白吗?还是为身不由己的处境而苦痛?即便她此时不知就里,拜天地时是雪雁搀扶她,入洞房后宝玉口口声声林妹妹,一切都已昭然若揭。

  太难了,宝钗。难为她低头不语,难为她置若罔闻。设身处地替她想一回:母亲是糊涂的,众人是自私的,把事情安排成这样;哥哥在大牢中,嫂子在家里闹;丈夫昏聩病重,且心中完全没有自己。最清醒最为难的宝钗,真是情何以堪!虽然贾母一再体谅她的委屈,却又将另一个残酷的事实告诉她:林妹妹没了,“就是娶你的那个时辰死的”,并明言宝黛二人的病因就在此。宝玉闹了几天,在他声称要与林姑娘一同死的时候,宝钗冒众人之大不韪,痛下针砭,将实情告诉他,林妹妹已经亡故。这句话谁都不敢说,宝钗说出,贾母王夫人袭人莺儿等都深怪她造次,而她的做法竟是对的:“趁势说明,使其一痛决绝,神魂归一,庶可疗治”,果然奏效,宝玉死心塌地,医药与人言都可进了。在如此难堪的处境中,宝钗以她超凡的智慧和定力救了宝玉,度了自己,让几乎无解的局面出现转机。

  但宝玉不去潇湘馆一回万不甘心,于是让他去了,宝钗也去了,众人都去了,宝玉叫来紫鹃让她详细讲出黛玉死前怎么病倒,怎么焚稿,临死说了什么话……他哭得喉干气噎,而宝钗也同样痛哭不已。宝钗是宝玉之妻,也是黛玉之友,命运给宝黛安排了这位最好的朋友,她在最不利于自身的情形下对他们的爱情给予了同情和理解。

  宝钗也在等待,等宝玉将爱慕黛玉的心肠转移到她身上。她一直等到一年以后,水到渠成,她与宝玉才终有夫妻之实。这是宝钗。不屈就,不苟且,自尊自重,续书作者写到这一点,还是懂得宝钗的。

  宝钗始终端重。李纨赞她的诗“有身份”,评得确,她咏白海棠诗的第一句:“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台盆”,就是她的处世姿态,她是如此含蓄、自立。(蔡小容)

[责任编辑:李姝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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