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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英雄的街道”到“街道英雄”

2018-09-09 09:11来源: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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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吴剑文

  “生活就像一盘消消乐”,小说集《空响炮》的封面宣传语令人想起了“日常生活的诗情消解”。不经意间看去,小说《空响炮》似乎就是人世间鸡毛蒜皮的 “故事会”,是市民小说的一种。那些作者王占黑笔下的人物,曾经在池莉的笔下过着“烦恼人生”,成为方方文学世界的“风景”,如今他们老了,从生活的不同领域退缩到王占黑的街道,打麻将、聊聊天,各自在他们街坊邻居的视野中刷着微弱的存在感。这点不甘淡去的热情,被街道角落里的一个小姑娘敏锐地感受到了。

  这个小姑娘,无论表象上与街道如何和光同尘,其异于街坊邻居逐渐形成的知识分子气质,让她成为街道的“异类”。没有这种疏异性,百姓日用而不知的生活本身无法成为文学的对象,但疏异性本身,使得王占黑甫一起笔就站在了高处。这无法避免的高处视角,体现在《空响炮》收录的《演说家吴赌》《地藏王很忙》《老菜皮》几篇小说中。王占黑的这类作品,是对鲁迅小说的一种模仿,小说中的吴赌、老人、老菜皮,是阿Q、孔乙己、祥林嫂的画像。小说的叙述者,活脱脱一个新文学运动时期的鲁迅。王占黑以一个知识分子的自觉,“从高处去悲悯她的人物”,字里行间的启蒙气味,异常强烈。

  这些小说中,英雄(Hero,主人公),不是底层的芸芸众生,而是从这群人中奋斗出去的叙述者。对比 “麻木”、“淳朴”、“坚强”、“挣扎”的街道小市民,英雄用聪慧、勤奋、教育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从他熟悉的这些人中振拔。无论这个时代表现出怎样的反智,穷“婆罗门”仍是“婆罗门”,他们作为社会精英群体的高贵意识,是日积月累“修炼”出来的。

  《老菜皮》是一篇典型的鲁迅式小说,是对《孔乙己》的重写,只是主人公从乡镇秀才置换成了乡下农民。看客还是孔乙己似的那些看客,少不了“众人哈哈哈笑起来”、“这下大家笑得更厉害了”,老菜皮因被偷钱郁郁而死,也只是让大家“摇头叹息,甩手,咒骂社会”一番,“不会有人掉眼泪,大概也不会有人在过完年以后再提起这件事”。总结一下中心思想,就是“老菜皮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如果没有后来所写的一系列“街道英雄”小说如《空响炮》《麻将,胡了》《美芬的小世界》《怪脚刀》等等,那么王占黑就是一个功底不错的鲁迅模仿者。而后来这些新作品的出现,使得鲁迅式的作品只作为了王占黑写作的一个起点。在新的作品中,那个“启蒙英雄”的作者视角奇迹般地淡去,街道芸芸众生不再是英雄眼中的那些人,而被推到舞台中心,成为“街道英雄”。这绝非乔伊斯式的不怀好意的反讽,也不是“白杨礼赞”、“荔枝蜜”式的对底层人民“奉献精神”的片面赞美。这是一种“看见”。启蒙者只看见人之“无明”的一面,而对活生生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本身,视而不见,从而“自绝于人民”。然而,片面强调底层人民的高贵,也只是特殊情境下不真诚的媚众,没有真正看见底层人民心理的维度和丰富性。心理学家认为,生命被看见的时候,就会变成好的生命力,如热情、创造和爱。当不被看见的时候,就变成恨、愤怒和破坏。我不知道王占黑的写作从什么时候开始了这种微妙的转变,但这种“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的转变,却的的确确使得王占黑打开了心灵的眼睛,“看见”了她身边的这些人,这些木刻的黑白人物陡然间在她的眼中笔下五颜六色般绚烂了起来。而因为王占黑身在其中,这种看见也使得王占黑看见了自己,鲁迅回到了闰土身边,不再“悲哀那人与人中间的不了解,隔膜”。“老爷”鲁迅的“一个寒噤”,把闰土心中被遮蔽待看见的少年闰土永远地封印在了遥远记忆的“厚障壁”里。如果英雄的人生是“精彩”的,那么英雄出身的街道则反衬成了“乏味”的,待引导的。王占黑辞别启蒙,挂印封金,还了街道以“有趣”和“精彩”。

  用王占黑自己的话说:“故事里的人——他们比我重要得多。回想写作的初衷,并非硬要为自己想一个计划,而是为着他们,或说‘我们’。当人们走在城市,为光鲜迷离的商业景观仰头叹止时,也许会对衰败潮湿的地面展露出鄙视和不解,继而是漠视。愈多的人抬头,地面上就愈发僵化,乃至成为城市中僵而未死的坟场。而我从这个空间走来,带着深重的烙印,每当抬头看,都感到头颈被地面的绳子紧紧牵住,我有必要将另一种不成景观的景观展示出来,展示出那种临死而不僵的内部状态,那种在历史命运的末路上仍然饱含着的无穷的兴致和张力。”

  王占黑曾从“坟场走出来”,许多同样走出来的人从此“生活在别处”。但王占黑又走了进去。这样的表达也许过于拔高王占黑的意义,但王占黑小说的价值不在拔高,而是“下降”。“坟场”在鲁迅、在曾经的王占黑笔下,是地狱意象,但王占黑在“下降”中看见,行走“在历史命运的末路上”的“街道英雄”(苦道众生)无穷的兴致和张力,挣扎上演的,却是一首轻快热烈的 “地狱中的奥菲欧序曲”。(吴剑文)

[责编:李姝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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