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阅读: 朱旭+林连昆:“一代目”造就“人艺黄金第二代”

朱旭+林连昆:“一代目”造就“人艺黄金第二代”

2018-09-18 09:11来源:北京青年报

调查问题加载中,请稍候。
若长时间无响应,请刷新本页面

  作者:老信

  一副迟来的重担

  1981年,改革的春风逐渐吹到了社会的各个角落,也吹到了北京人艺的舞台上。这一年,人艺厚积薄发,排演了六出大戏,其中就包括《咸亨酒店》,主角阿Q的扮演者是朱旭。

  摄影/崔峻

  摄影/王晓溪

  摄影/王晓溪

  这是朱旭在北京人艺的第30个年头,年已知命的他迎来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主演。在朱旭的履历中,人们总是着眼于更为著名的《哗变》《甲子园》,可朱旭自己,却极为看重这个阿Q。直到晚年,提起《咸亨酒店》的创作过程,他还能滔滔不绝,时哭时笑地讲上个把钟头。

  无独有偶,转过年来,“一辈子没演过正面角色”(林兆华语)的林连昆第一次担任主演,出演了轰动一时的《绝对信号》。自此,朱旭和林连昆站在了北京人艺舞台的正中间。

  人们在谈及人艺演员的时候,经常会不自觉地把朱旭和林连昆划到“第二拨”,和谭宗尧、任宝贤、韩善续等并列。这其实委屈了二老。朱旭和林连昆是北京人艺地道的“一代目”,自1952年建院就在剧院任职了,只是前半生一直在跑龙套。人生总算公平,这两位大师终于还是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迎来了自己的辉煌。严格地说,还应该加上同样老骥伏枥的英若诚和后来“一统天下”的林兆华。他们一起支撑起了北京人艺的第二个黄金年代。

  可惜机会毕竟来得太晚了,只十年左右,林连昆在完成了一系列惊世大作之后倒下了。英若诚也在当打之年罹患绝症,而于是之、郑榕、蓝天野等一大批建院元老纷纷退休归隐。在世纪交叠的年代里,朱旭成为北京人艺舞台上唯一一棵老树。

  对于和我一样的80后话剧爱好者来说,朱旭,就是北京人艺。

  焦菊隐的践行者

  说中国话剧,不得不首先说北京人艺。说北京人艺,不得不首先说焦菊隐。这位大导演,创立了北京人艺独特的戏剧美学,开拓了中国特色的表演方法。

  这些美学和方法,亦不是与生俱来的。焦先生在这条路上,也是左右试探,不断成长,甚至走了不少弯路。如果说以于是之为代表的“第一代核心”和焦菊隐一起创造并完善了北京人艺学派,那么使其圆熟发展并与时俱进的,就是朱旭和林连昆们。

  在于是之时代,人艺为了摆脱极致的“斯坦尼体系”,进行了大量的试验和试错。在“全国斯坦尼”的大环境和人民群众较为初级的欣赏水平下,焦菊隐的步子多少有点艰难和无助。即使到了上世纪80年代,我们从那些复排的经典剧目录像里,仍然可以看出形大于神、戏大于人的痕迹。

  拿焦先生最为看重的“戏剧民族化”来讲,上世纪50年代的实践并不算太成功。《蔡文姬》是借鉴戏曲的经典之作,如今看来也有不少遗憾。很多新编戏曲被观众讽刺为“话剧加唱”,《蔡文姬》就可以说有“戏曲减唱”的嫌疑。另外一出绝对经典《雷雨》在近几年的演出中甚至收获观众的“场笑”。这当然不能苛责于焦菊隐和于是之们,毕竟这些作品已经过去50年了。

  朱旭的“民族化”已经不是流于形式,而是真正的如臂使指,为我所用了。你听朱旭最为经典的《哗变》七分半钟的大独白,那些台词带有浓重的翻译腔,并不十分口语化。然而朱旭把它说成了地地道道的中国话,清楚明白,抑扬顿挫。

  朱旭曾经和濮存昕说:“演戏不要演戏,要演人;说话不要说词,要说意思。”戏和词总有时间和空间的限制,那些几十上百年前发生在世界各地的故事,你非要去“还原”它,那必然是事倍功半的。但是“人”和“意思”是共通的,是不变的,放之四海而皆准。

  从“由外而内”到“由内而外”,这不正是焦菊隐先生“心象学”的意思吗?朱旭先生两句朴素的话,比长篇大论的分析文章更得焦菊隐的三味。

  再看《哗变》里“我这一辈子都还没见过这么处心积虑地把谎言捏造,似是而非的流言蜚语凑到一块儿的大杂烩”一句,朱旭先生把它设计成没有断句的“连珠炮”,每演到此必然换来台下干脆的彩声。这是什么?这就是京剧的“嘎调”。你看《屠夫》当中,伯克勒把超长的纳粹旗帜裹在身上,一连三个顽皮的“cosplay”,朱旭把它们处理成微小的定格,这不就是戏曲里的“亮相”?这些小的处理增加了表现力,同时给予了观众一次互动抒怀的机会,这如何不是戏曲的潜移默化?甚至,这种戏曲化已经不单单是表演技术层面而言的,它是观演关系的民族化,是欣赏习惯的民族化。

  众所周知,朱旭的京胡师从梅兰芳先生的琴师姜凤山先生,算得上是戏曲的大方家。晚年几次在电视上反串京剧,深得马连良的味儿、劲儿、趣儿,不是浸淫多年,难以那样举重若轻。正是因为稔熟戏曲和话剧两门艺术,他才知道哪些是可以借鉴的,哪些是不能照搬的。

  朱旭常说,如果自己有一点点成绩,那都是北京人艺教给他的。我想,这不是谦恭之词。人艺的美学滋养了朱旭,朱旭也让人艺的美学走得更远。

  诗外功夫即人生

  在人艺的“黄金第一代”中,“形似”仍是个普遍的追求,似乎形不似就谈不到神似。超长时间的体验生活以及不厌其烦的细节模仿是那个时代的潮流。也不止北京人艺,那个时代的所有演员,都以能扮演完全不同的多种角色为美,似乎既能演穷苦老头又能演风流小生是件非常骄傲的事情。在角色中,越看不见演员自己,越见功力。

  如今看来,这也是死学“斯坦尼”的负面结果之一。人毕竟不是神仙,不存在真正的“演谁像谁”。即便如于是之这样的大师,有王利发的登峰造极,也有周萍的折戟沉沙。朱旭对这个问题有着清醒的认识。他曾经对一个后辈演员说:“不适合自己的角色不要接,接了也演不好。”

  相声大师侯宝林有一次谈到相声中的学唱,他说:“学唱的第一句一定要像,不像你学他干吗?第二句就可以不像了,第三句就不要像了,不然人家听你干吗?”不得不说,侯先生作为相声“第一人”,有着高度的美学修养。这不就是神似和形似的辩证关系吗?观众进剧院看戏,看的是演员,如果台上这一片生活和马路上别无二致,何必要到剧院里来?

  随着时代的推进以及西方戏剧的影响,人艺的“黄金第二代”已经脱出了三十年前的窠臼。我们欣赏朱旭和林连昆的表演时,并不觉得角色间有极大的外在差别,甚至他们都几乎不做过多声音语气上的“化妆”。这其实不影响观众对于角色的理解。一个屠夫固然可以像镇关西一样,为什么就不能像朱旭一样?只要人物的行动、心理符合这个屠夫所在的情境,朱旭又如何不如镇关西呢?

  相反的,一旦过了“像”这个坎儿,演员便能进入自由王国了,因为你可以在舞台上尽情地展现自己。你的三观,你的魅力,你的功夫,就是角色的。朱旭演过的角色,也不都是好人,像《哗变》的魁格、《咸亨酒店》的阿Q、《红白喜事》的老三,都有着很明显的缺点。但是朱旭演来,就把自己的“好”融入了角色的“坏”,既不影响角色的定位,又给了角色可爱的一面。这种个人风格浓重的表演方法,同样出现在林连昆先生身上。

  朱旭常说,表演这件事,功夫在诗外。他对生活的热爱,对其他艺术的了解,他看的书,他下的棋,甚至他放的风筝,他喝的酒,他烙的春饼,都是他的诗外功夫。朱旭是荧屏上的“国民爷爷”,他演的老爷子,既有对生活的极大热忱,又有看淡生活的知命感。这些个人魅力,自然地加成到角色身上,只需套上“此情此景”,就是一出完美的戏了。

  人生就是朱旭表演的背书。年龄越大,就越松弛,越快乐,越自由。到了70岁以后,在《北街南院》《甲子园》《我们天上见》等作品里,你已经找不到角色和朱旭本人的界限,角色就是他,他就是角色,浑然一体,无招胜有招。

  可以说,在高超的基本功加持下,以于是之、童超等为代表的“人艺黄金一代”凭借对人物艰苦的挖掘打造了一座高峰;以朱旭、林连昆为代表的“人艺黄金二代”凭借对舞台新的理解以及无比的个人魅力打造了另一座高峰。在我看来,这两座高峰同样高不可攀,同样让人肃然起敬。(老信)

[责编:崔益明]

阅读剩余全文(

您此时的心情

新闻表情排行 /
  • 开心
     
    0
  • 难过
     
    0
  • 点赞
     
    0
  • 飘过
     
    0

视觉焦点

  • 《街巷志》:感受城市文化流动的心灵与气质

  • 赵 琳:莫让表演“没文化”

独家策划

推荐阅读
故宫的这场“宫斗戏”不仅仅是一场热闹,对于许多还裹足不前的博物馆还是一堂课。故宫的成功经验告诉我们,博物馆文创衍生品这个蓝海的体量,可能远远超出你的想象力,该如何更好地激发创意、调动创作活力,可以从故宫这个国内博物馆老大身上学习。
2018-12-14 09:30
面对新时代,中华民族正以坚定的文化自信开启下一个四十年。只要坚持“以文化人,以艺养心,以美塑像,贵在自觉,重在引领,胜在自信”,我们就一定能在文化、文艺建设上实现“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2018-12-13 09:37
我们应该多从普通人的角度去寻找创意,多从身边发生的事情中去发现素材,对人物细腻刻画,对场景实地调研,对故事反复推敲,以创作更多专业而有诚意的公益广告作品,去推动社会的进步,人类的文明,让世界变得越来越美好。
2018-12-13 09:40
话剧改编的电影,其实是一把双刃剑。能被挑出来改编电影的话剧,剧本质量一定是过关的,好故事是话剧改编电影的优势。但话剧改编成电影是一个“再创作”的过程,舞台呈现和电影画面在表现手法和尺度上都有区别。
2018-12-14 09:40
给历史剧一定的宽容度,自然是对创作的尊重。只要不伤害传统历史文化和美德规范,适当且不违背历史感的改编,应该都是可以被接受的。不过,电视剧《霍去病》将出身名门贵胄的霍去病硬编进“草根逆袭”的套路故事,的确很是不妥,超出了改编历史题材的底线。
2018-12-12 09:19
“初唐四杰”堪称盛唐精神的探路者,他们以超乎寻常的坚定与执着,自由驰骋在对理想的追逐和对未来的想象中。诗歌是强化记忆的有效方式,他们通过诗歌创作,把逐梦路上的艰难困苦以及壮志豪情化作永远的记忆。
2018-12-12 09:15
看惯了大喜大悲的故事片,很多观众对于像《一百年很长吗》这样生活流的纪录片未必买账,但这些电影的魅力在于,当你真的坐在电影院静静观看时,你会被打动的。平凡人的生活,会有很多我们自己生活的影子,就像一束光,折射出我们自己的过去。
2018-12-12 14:40
《老爸102岁》欢乐多多,思考满满。纵观今年上映的印度电影,似乎有着一些共性:以开心喜剧开始,以深刻思考作结。这应该成为喜剧电影的新方向。否则,光有笑料,没有内涵,观众看得多了,迟早会觉得厌倦。
2018-12-12 14:55
孔笙导演的电视剧,既有历史题材,也有现实题材;既有战争剧,也有都市剧,还有网络传奇剧。其所涉及题材领域的丰富性让人惊讶,充分体现了导演驾驭多样化题材的高超能力。但从这些看似多样化的题材内容中,我们可以观察到孔笙对于“大”题材的偏爱。
2018-12-12 09:27
好演员有赖于天赋、努力和机遇综合而成,并不是简单批量复制可得的,自身更需要身有敬畏之心、专业态度、理想激情,观众也不能过分寄希望于一个工坊能彻底改变行业。
2018-12-10 10:26
《麦田里的守望者》是一代人的“启蒙书”,太多人从它开始追寻自我。但受启蒙的基本是高考制度的受益者,当他们带着“黄鹤楼上看翻船”的心态阅读这本小说时,它变成了一种思想。我们看到的塞林格是一名隐士、思想家和人生偶像,偏偏不是小说家。
2018-12-11 10:08
《无名之辈》其实是一部用现实生活场景包裹的浪漫爱情片。片中的无名之辈,所经历的并不是平凡人生,而艰难生活在他们的爱的照耀下,发出不一样的光芒。这也是电影真正打动人心的地方。
2018-12-11 10:35
今年可以说是现实主义小说的“丰收年”,许多作品不约而同地聚焦现实题材,又各自展现出不同维度。深入历史,或直面当下,深耕一方土地,或是体察一种人群,工笔或写意,体现了当下中国现实主义文学的深度与广度,以及对以往同一类型写作的创新和突破。
2018-12-11 09:54
这部电影具有典型的华人文化特征,并将文化异质性的冲突落实在一个女性世界里。片中代际冲突的核心完全由女性来构建,如同大观园,只是这里,女性所承担的维持谱系的作用是这部电影真正的“符号化”的图景。
2018-12-11 10:02
《我们一起走过——致敬改革开放40周年》既是对中国改革开放40周年光辉历程的一次深情回眸,也是对新时代、新使命、新征程的一次坚定眺望。改革开放需要更多的拥护者、参与者、同行者,在这部纪录片,我们获得了矢志奋斗、砥砺前行的力量。
2018-12-10 09:32
当下,纪实节目走热,有着积极的现实意义。“聚光灯”效应的存在让观众记住了那些被媒体争相报道的不和谐事件,反而忽略了身边更多默默守护着人民安全的基层警务人员,而《巡逻现场实录2018》完成的就是这样一份看似微小却十分厚重的记录。
2018-12-11 13:42
凯歌高奏,殊荣连连,“文化皖军”在多条战线上狂飙突进,呈现出向“高峰”不断迈进的强劲态势。文艺繁荣看作品,而作品的关键是人才。近年来,安徽实施“安徽文化名家”工程,推进重大文化项目首席专家制,扩充“文艺皖军”第一方阵阵容。
2018-12-10 09:30
作品会在时间河流里经历自然淘洗,但当你直接面对尚未被历史选择的当下作品时,所有的阅读、判断、态度立场完全是属于个人的。这要求评论家和作家都要有当代意识,不是指写当代题材,更要站在今天的立场和情境里与时代对话。
2018-12-10 09:59
往年在11月下旬就会有某部影片“打响贺岁档头炮”“打响贺岁档第一枪”,但在今年,电影市场过于冷清,贺岁档的概念悄然隐没,以至于进入了12月,大家并未感觉到“贺岁档”的到来。
2018-12-10 09:49
有业内人士总结,《猫》的引入启动了日本音乐剧市场的快速发展期,《剧院魅影》的引入则让韩国音乐剧市场进入“黄金十年”。但在目前的中国市场上,尚且缺乏一部能够全面引爆市场的经典力作,来启动音乐剧市场的爆发式发展。
2018-12-09 14:20
加载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