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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木希林,她可真是“视死如归”啊

2018-09-21 09:54来源: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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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连城

  犹记不久前在影院看是枝裕和的新片《小偷家族》,剧中的树木希林较《步履不停》和《比海更深》时更显瘦削、孱弱、萎顿、苍老。作为影迷,看到这般光景,不由暗暗心惊,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剧情高潮处,她所饰演的老人知自己大限已到,对不远处海边嬉玩的“家人”无声地道出“谢谢你们”。现在看来,这句“谢谢”,更像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树木希林对这个世界的深情告别。

  树木希林模仿名画《奥菲丽娅》

  《小偷家族》剧照

  树木希林与导演是枝裕和

  9月15日,树木希林,这位是枝裕和最敬畏的“母亲”,留下“至今为止,我已经恰如其分地活出了自己,同样也会恰如其分地去死吧”这句话,悄然离世。

  与死亡的和平共处

  其实,从10多年前患上癌症起,树木希林就过着与死亡如影随形又和平共处的日子。

  2003年,她因视网膜剥离导致左眼失明。医生有一套恢复她视力的复杂治疗方案,被她拒绝了,她说:“看了太多东西,甚至是很多不应该看的东西。比如说,人的阴暗面,自己的阴暗面,尽管自己的阴暗面是不得不看的,如果看了太多世间的阴暗面,我觉得没有什么必要了,年纪也大了。”

  2004年,她查出乳腺癌,2005年右乳切除。2012年,癌细胞扩散至肠、肾脏、脊椎等多达20处身体器官,已成“全身癌”。2013年的日本电影学院奖颁奖礼上,她凭着《记我的母亲》获最佳女主角奖,她半是幽默半是严肃地说:“我年纪大了,全身都是毛病,不知明年是否活着,我就先拿奖,其他的到时再说吧。这个奖金我就收下了……”对于癌症的治疗,她说:“总的一句话就是我的治疗方法不能模仿他人,哈哈哈。”

  2014年她拍了一则广告,主题为“至少要以喜欢的方式死去”,她模仿西洋名画《奥菲丽娅》,整个人以老年奥菲丽娅的姿态,头戴花环漂在溪水中。此时她对死亡的感受,有一种已入化境的平淡清和:“向来说人必有一死。如果实现长寿的技术逐渐进步,难死的时代也会到来吧。其实我们距离死亡并不遥远,也无需着急。放开一个一个的欲望,打开身体。如果人死后会成为宇宙的灰尘,至少要变成一颗美丽且发亮着飞舞的尘埃。那个,是我最后的欲望。”她请荒木经惟拍照,也请对方当遗照来拍。

  2018年,在和癌症共处了10多年后,她说感谢癌症:“我已经是全身癌了,但我对它是感谢的。不去经历它,我就不会想到好好去直面‘死’这件事,也不会试着要去理解内田桑(她的丈夫内田裕也)。”

  她和摇滚巨星内田裕也的婚姻关系非常特别,两人结婚45年,有43年是分居的,这段关系中充斥着太多的不和、出轨和暴力(男方),但对被网友称为超级渣男的丈夫内田裕也,树木希林倒是一直没动过离婚的念头,甚至丈夫要求离婚,她也没答应,说,“接受对方就接受对方的一切。”到了晚年,两人的关系有所好转,大概是与死亡共处的体验带给她和丈夫不同的人生感悟。

  对于人生再来一次如何过的问题,她的回答很简单:“我不想再出生一次。我觉得人生很充实了。”

  “将母亲的刻薄以不讨人嫌的方式表现出来”

  有意思的是,正是在得了癌症后的10多年里,树木希林的演技出现井喷式爆发,出演了一部接一部的佳作,特别是与是枝裕和的合作,彼此成就,堪称珠联璧合。

  18岁加入剧团,用她的话说,她属于完全不需要的演员,总是饰演“路人甲”,一演就是50多年。在人们提到岩下志麻的演技时必定会提到的一部作品《孤苦盲女阿玲》,她在其中扮演与阿玲一般命运的另一位孤苦盲女。在吉永小百合主演的《梦千代日记》中,她出演一位艺伎。尽管都演得不差,人们记住的却是岩下志麻和吉永小百合这样的大女优,看不见她的存在。

  她注定是要以“扮老”走红的。首先是在日剧《寺内贯大郎一家》中走红,这部剧的导演和编剧是是枝裕和非常钦佩的久世光彦和向田邦子。剧中,31岁的树木希林扮演70岁的老太婆角色,演其女儿的演员现实中的年龄都比她还大十多岁。而她在大银幕上的爆红,则要等到2007年那部她和小田切让扮演母子的《东京塔:老妈和我,有时还有老爸》,她演一位患上癌症的母亲,片中生不如死的种种治疗体验,想必是她现实生活中也有所经历的,让人看得揪心,这为她赢得了首个影后。

  正是看了这部电影,是枝裕和才萌生了与她合作的念头。他说《东京塔》有一幕令人难忘:坐在前往东京的新干线上,树木希林扮演的母亲忐忑不安,怕自己会成为儿子的负担,没有任何预兆地,她在眺望窗外风景的时候刷地调正了后倾的座椅靠背,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和笃定。树木希林说自己想表现的是母亲离开故乡上京、永远不再回去的决心。

  是枝裕和看中她的首要原因是她演技的自然。在《步履不停》中有一幕,久未回家的儿子阿部宽带着妻儿返家,走到家门前的玄关问:“有人在吗?”母亲边回答:“哪一位啊?”边从厨房出来,跪在儿媳妇面前带点拘谨地作揖说:“欢迎欢迎。很热吧!”阿部宽和妻儿正要走向客厅,忘了穿备用的拖鞋,这时树木希林突然拿起拖鞋弯着身子追在三人后面。其实,在是枝裕和的剧本里并没有这一场景,然而本片的摄影师山崎裕却大赞:“太棒了……那个弯腰的姿势。”认为她演活了大家心目中母亲的姿势。后来一家人去扫墓,走在山路上时,树木希林从背后牵住了阿部宽的衣襟下摆的细节,也令人唏嘘和感动。在原田真人的《记我的母亲》中,她演一位患了老年痴呆症的母亲,和扮演儿子的役所广司上演了爱恨纠缠的一生,这让她再度成为影后。

  树木希林扮演的母亲形象,和日本电影中传统的“清正美”的女性形象及温良恭俭让的优雅母亲形象大异其趣。基本上,她演出的大多是负面形象的母亲,这些女人大多神经质、固执己见、刻薄毒舌,像成濑电影中的女性一样,这些母亲总是不经意间戳穿家庭幸福和人生美满的种种假象,绽露出千疮百孔,然而没等伤口完全曝显,她又轻轻地掩盖上了,爱恨都在一瞬间。

  《步履不停》中,她在老伴泡澡时突然提到他年轻时的外遇经历,还信口哼出外遇家中当年传出的流行歌的声音,一转头却又对老伴若无其事地说:“毛巾要拧干,不要随便丢在那里。”她在厨房对女儿说不喜欢儿媳妇二婚带小孩,“娶个离婚的还不如找个寡妇”,吓呆了一旁的女儿。在《比海更深》中,她揶揄不成材的儿子道:“不如送我一栋房子?”当“废柴”儿子自嘲是“大器晚成”时,她尖刻地回了一句:“未免也太晚了。”

  为什么这样的母亲形象,竟然能引发我们的喜爱?那是因为,透过她们的刻薄、毒舌、唠叨、固执、小气等方方面面,我们看到了生活底下的暗暗潜流和生之苍凉乃至徒劳。树木希林扮演的母亲,在现实中承受着丈夫家暴、出轨,经历着与儿女的离散聚合,正在体验着疾病的折磨,她的任性,她的躁郁,她的刻薄毒舌,她的固执己见,她的种种不得意、爱与幸福的落空,都是女性一生难以言喻的苦楚表现。树木希林以患癌之身,演活了这些身心俱痛的母亲的伤痛和绝望,却又能笑对残生,在不经意间显露出善意和温柔。她在银幕上代所有的母亲承受苦楚,也代所有的母亲表达出自己真实的欲望。她不完美,难于归类,却促使我们去反思和检视我们自己和家人的关系乃至人生。所以有方家指出,树木希林扮演的这些难于归类的母亲形象,大大拓宽了日本银幕上的母性表现,并因其真实而让人难忘。是枝裕和则说:“将母亲的刻薄以不讨人嫌的方式表现出来,恐怕只有她才能做到。”

  表演中,她带有一种神性的光辉

  很多人称道树木希林做减法的自然演技,可能认为她手到擒来,但这未免轻视了演员表演的艰难。是枝裕和看得最清楚,说她总是比约定时间提前一个小时到拍摄现场,一个人开车到达后在休息室翻开台本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独自练习台词。而等到正式进入现场拍摄时——(以《比海更深》为例)例如在团地住宅内的厨房餐桌,她又会殚精竭虑于这些小细节:如何表现剧中母亲已经在这里生活了40年?椅子该放在这里吗?和冰箱之间的距离合适吗?水壶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吗?在我坐下来之前,该在哪里做点什么呢?——把自身融入到空间整体之中。其实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浸入日常生活中,“作为演员,要演绎人物自不用多说,但我觉得过好普通的生活也是必不可少的。”将自身融入空间整体之中,将普通人的生活浑然不着迹地挥洒于银幕之中,这大概是她最令人称道的地方:她的表演不是表演,就是日常生活本身。

  如果只是这样,那她也只是一个敬业的演员而已。树木希林更厉害的地方,在于她是一位“作者演员”(套用作者导演的说法),指的是她常常能够以其创造性对于人物、故事、情节的理解,激发导演的创造。在《奇迹》这部表现儿童生活的电影中,她扮演随孙儿在鹿儿岛生活的外婆,开机前她对导演说:“我想导演你应该知道……总觉得大人的镜头有点多了。这一段大人并非重点,你找的都是用背部就能表演的演员,所以没有必要拍摄脸部特写吧。”一句话点醒导演,改变了创作的重心。是枝裕和说,她考虑的不仅是自己的演技,还有电影整体的节奏和平衡。

  回到《小偷家族》,树木希林同样让表演为影片的整体表现加了分。我们慨叹于她是如此的苍老、衰弱,一半是她身体衰弱的自然表现,另一半则是她有意识地扮老扮丑,为此,她甚至将自己的假牙摘掉,以逼真诠释老人那种行将就木之感。片中初枝称赞安藤樱饰演的信代“好美”和那句让无数观众泪崩的无声的“谢谢你们”,都是她的现场发挥,而不是导演的创意,但却更深化了影片的主题。

  面对这样的女演员,是枝裕和又怎会不再三合作?是枝裕和说,她的存在,也迫使他去发挥出导演的全部功力,一刻也不敢懈怠,“拍摄现场的希林女士是如此拼命,甚至不惜缩短寿命地努力挑战自我,挑战自己演技的极限……用比对他人的严格更加挑剔的目光审视自我,这样的希林女士真的很美,甚至带有一种神性的光辉。”

  她带着神性的光辉走了。谢谢您,树木希林!(连城)

[责编:崔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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