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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比喻

2018-10-03 11:30来源: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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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高明昌

  小妹对我说:阿哥,你不知道,夏天的夜头,我们家就是一个汽车终点站。

  这个比喻我懂的。意思是:到我们家来白相的人很多很多,白相好以后,什么地方都不去了,都回家睡觉了。如果还要来,那就等一个太阳升起,再等一个太阳落山,也就是第二天晚上的事情了。

  这个事情我亲眼见过,但比喻不出。小妹却几乎天天经历,感觉的重复孕育出一个比喻,这个比喻做不到石破天惊,但一定非常逼近事实。

  但我想问,冬天的夜头呢?冬天的夜头有两个比较大的考验。一是冷。人冷了就不想动,出自己家门冷,出我们家门也冷。这时候人就想窝在被头里看电视,温暖是慢慢来的;二是暗,同样的夜晚,冬夜除了冷,暗也厉害。这个暗,乡下叫作黑,黑让乡野的路很静寂,很萧条,因而人的后背会生出些惊悚的感觉。

  冬天夜头,我们家是不是汽车终点站?我想,成一个招呼站已经很不错了。

  答案却依旧是汽车终点站,好像还有点春运的味道在里面。

  我一直以为,这是因为父亲住院回来的缘故。

  父亲回来了,当日夜晚,我们知道家里一定又成了终点站了,所以,早早烧好饭吃好饭,烧了开水,买了点茶叶,准备了一次性的茶杯,也擦好了桌椅。考虑到父亲卧床,我们同时也收拾了他的房间,还计划着搬几只长凳进去。这一切尽可能地在天将黑未黑之时做好。

  我们错了,同样的发车时间,客人总有先到与晚到之分。汽车终点站,从开门到关门歇脚,中间永远有人在穿梭。

  有人唤过我母亲,顺手接下母亲手中的长凳,径直走进父亲的房间,三言两语的问询后,就是满嘴的好听话了。父亲笑了,想挺直腰杆招呼客人,客人一个健步,前手扶胸后手推背,问父亲这样吃力吧。也有人走进父亲房间,一声轻轻的招呼过后,开始简洁的问答程序。父亲觉得热闹,就开心,便自我介绍起病情与当下感觉。

  父亲的发声永远是孱弱的,就像他身躯的羸弱一样。

  更多人并不去父亲的房间,他们和我们在一起,在客堂。这个客堂离父亲房间有二十米之远,之间还隔着另一个客堂,它算是经过之地,一个缓冲地带,可以倾听到父亲房间里面在说啥。这对于进去后的接话是个准备,所以,凡是过客堂去父亲那里的人,脸色都是准备好的,闲话也是准备好的,连脚步也是准备好的。准备是对父亲的尊重,我们理解,心里表示感谢。

  这样的日子是简单的,简单却一直重复着,迎来送往之间,我们颇有些累,但也有些骄傲。因祸得福是书里的故事,在我们身边却发生着,这样想可以吗——用生一场病换取情谊是可怜的,但生毛病却依然换不到情谊的人也很多,家里这个汽车终点站的建立,断不是为了今天的事情,而是因为过去的它承载了客人许多烦恼。

  无风无雨的日子,就像人不生病的日子。但天也要生病的,那一晚,就刮了大风,下了大雨。一样刮风,一样下雨,乡下的风要更猛,乡下的雨要更大。

  父亲说,今晚不会有人来了吧?他回到家后总盼有人来,人来了就开心,一开心,次日早上的饭就多吃,身板就硬朗起来一些。父亲回家一周就下床,后来喉咙也响了起来,走路的步子有板有眼,吃饭吃菜开始能提要求了。

  那一晚,父亲老是把家门开着。母亲说,雨要刮进来的,去关门。父亲不睬,关上又开,假装仰头看看天,很不愿意坐下。母亲说,那个椅子的垫子是用棉绒做的,不冷的。父亲捏了捏放下,坐上去,几分钟后又起身,还是想去开门。

  门从外面推开了。来人收起雨伞,母亲忙不迭地递过毛巾说,湿光了,罪过。来人却道,阿姐说啥呢?母亲还在念罪过,后面却还有人跨进了门槛。来人穿着雨衣,还撑着伞,嘴巴在嘀咕:两套(防雨)装备,看啥人赢过啥人。好像是冲着老天爷说的。又有人来了,也是一身的雨水。我看到了接踵而至这个成语被演绎的场景,心里好笑,想成语原来是生活的写照,不是读书人编出来的。

  父亲的脸色在放松,笑意慢慢爬上来。他对着进来的每一个客人数说,这样大的雨啊,还来。父亲从来不说谢谢,只急转身体对着我们说,给阿娘端茶,不用放茶叶,给叔叔端茶,放点茶叶。连谁坐哪个地方,父亲也要管一管的。几张椅子是父亲为年老的女性客人准备的。父亲像个调度员,雄赳赳地指挥着我们,他心里非常清楚:这个天气,这个夜晚,这个时辰,他的话就是“圣旨”,我们个个必须洗耳恭听,条条都要执行到位。

  父亲从生病到现在差不多五个月了,在这五个月里,父亲习惯了与来人闲聊。我们也养成习惯,几点烧饭,几点吃饭,几点收拾,都是铁板钉钉的事情,都是以分钟计算的。习惯了,觉得有规律,有规矩,刻板又顶真。我们现在做事已经不看钟表了,单看天亮天黑的程度就知道,因为天一黑,就有人要来了。是一拨接着一拨的。

  汽车终点站,实在不是一个比喻,而是事实。(高明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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