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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化入诗眼媚

2018-10-06 09:40来源:湖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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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晴雪图﹙国画﹚徐进波作

  作者:陈应松

  每与田禾通话,都在书房研读小说;每每与他出差,都见手卷一册小说;每遇聚会,都是他在谈及某人的小说新作。而我们这些小说写者,眼见得小说凋敝,价值迷乱,也难有兴致恭议小说了。或许还因为阅读疲乏,亦或厨师之于大荤,每见辄厌之恶之。然而对于写诗的田禾,读小说却如春蜂潜入蜜野,饥者误入喜筵。读了他的诗集《在回家的路上》,才知道诗人田禾读小说,是有其大企图的。田禾的诗歌写作已有二十余年,获得过鲁迅文学奖,但他超越的雄心依然纠缠在对诗一往情深的路上。怎么用诗回家,用什么方式回家,寻找另一种途径也许会到达心灵家园的深处。诗歌具有无关乎饮食男女的贵族气质,而小说却是俗家生活,是大杂院。田禾以诗人的敏感和直觉,发现了小说叙述的另类魅力。他将有些单薄的诗掺入饱满的叙事技巧、生活现场,让太过干净的诗句抹上些泥土烟火,让诗接近我们生活的质地,可能就是艺术的超越和逆行、反向思维、空间拓展。具象的尽头也许就是抽象的本源,世俗的情节也许就是神灵的魅影。

  由诗向小说的转型和过渡,是我曾经历过的苦刑。但将小说的元素放入诗,是田禾诗歌成功的一种技艺。一个诗人在不断挑战自己的路上,找到了小说这扇幽窗,吸取相邻文学式样的营养,是一种智慧的谦逊,对那些不屑不悟者,多了一个心眼。僭越诗歌的边界,不要让它再在有限的抽象词汇中绕来绕去的时候,它有可能变得更加健康和丰腴。与小说联姻,就有了事件发展延伸的远方,有了细节的逼真和尘世感,使诗更加亲切感人,像仙女降临人间,不再拒人千里之外,高自凛冽造型。

  田禾的诗借用小说表达的方式有几种,一是写他故乡的人物,这让诗不仅仅是虚幻的抒情,加入了细节展示的陌生化效果。

  比如《我的乳娘》《骆驼坳的表姐》《民工王四虎》《四阿婆死了》等。过去,他的诗也有一些这种因素,只是现在更自觉且更娴熟了。

  《我的乳娘》中的五婶是贫苦的农村妇女,她有一个女儿,这是一个真实的人物形象。因为母亲没有奶水,有时诗人被抱给也在哺乳期的五婶去吃几口奶水。后来,这位五婶去世及她后代做房结婚,田禾都尽了孝并给予了很多资助。其实我想,田禾究竟喝了几口奶,几回奶?肯定是有限的,这种滴水之恩,他不仅给以涌泉相报,也成就了这首诗。乳娘喂给他的是什么?自己得到的是什么?红薯、野菜、玉米棒子。“她再没有亲人,玉米棒子/像站在她家门口的穷姐妹//有时缸里没有一粒米/有时苦难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可以看到田禾在写这类诗时,人物虽有原型,但诗味依然淳浓,诗的想象依然活跃,连题目也有着高度的提纯。乳娘是一个具有强烈意象的诗题,但又是一个小说人物。

  田禾另一类明显有与小说联姻痕迹的诗,有着非诗诗风却依然骨子里是诗的诗,如关于自己名字的《灯旺》,《去马家坊看二姨》《那时候,我还小》等。《去马家坊看二姨》,主要是写二姨的故事和家境。她嫁给了两升荞麦和一个一条半腿的男人,估计就是姨丈用二升荞麦将她换走的。可是,就是这样的一种婚姻,二姨和姨丈却创造了他们自己的生活。我去的时候,二姨在门口摘芹菜,刚盖的新楼上,有几个泥瓦匠在楼顶砌护栏。这寥寥几笔,写出了能干的二姨和她现在的殷实家境。一对本没有爱情的贫穷夫妻,通过承包鱼塘养鱼、养羊、烧窑,相濡以沫,勤奋创业,在村里富了起来,但他们也老了,瘦了。《去马家坊看二姨》,这是个典型的小说化题目,它具有小说结构的模型。不仅是细节、情节,还有一种行走的意境,一种说不出的意绪和感觉,都成为了丰富充实他诗歌表达的手段。就像讲一个乡村故事,看似不是抒情遣怀的,但完成的却是诗的任务。

  田禾还有一类诗是以撷取某个生活的场景、某个事件、某种意趣写成的诗,如《1971年》《避雨记》、《兄弟分家》等。

  《兄弟分家》曾经感动过许多人,记得在省首届青年作家高级研修班上,这首诗让满座唏嘘。这是一首很沉痛的诗,是用小说的叙述方式写的。诗的第一句就说明了:分家就是分食,分父母;两个兄弟,一个分父亲,一个分母亲。把父母分开赡养,是农村的现实。简直就是悲剧,把年老的父母生生地拆开了。一对夫妻到了老,本应是互相照顾的时候,常言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但在要靠儿女赡养这样的现实中,分家就是一个沉重的事件。20行诗,写出了分家的悲伤和全部。猪羊各半,鸡鸭各半,粮食论筐,土地论亩,房屋论间,麻袋论条,桌子论张,椅子论把。各式农具、家具,还有各家的马桶夜壶。这是靠细节完胜的诗。这样分家产,让父母愧歉,父亲说怪自己没能耐,太穷了,没有给你们攒下钱财。母亲掉着泪把陪嫁时的几件银饰,一层一层打开,给媳妇们一人戴一件。分到最后,突然出现了两个孙子的撕心裂肺的哭喊:我们只要爷爷奶奶!小孩子才说出了大家最不敢碰触的话:爷爷奶奶不能分,他们要完整地跟我们在一起。人性的悲哀,农村的现实,真切地打动了我们。这种强烈乡村经验的诗,是小说描述和铺陈的功劳,并且有着高潮,达到了一般抒情诗无法达到的催人泪下的效果。这种感染和思考的力量,是小说进入诗后产生的意想不到的力量。

  田禾是个有心人。他用诗的眼发现小说,用小说的眼发现诗,将诗写得越来越细,让诗眼越来越媚,对人物的刻画越来越精准,对细节的捕捉越来越敏锐,书写能力、对诗的结构能力越来越自信和老到,都是小说助了他一臂之力。这不仅扩大了诗歌写作的疆域,同时让匐伏在泥土里的生活场景插上了想象的、诗歌的翅膀,丰富了诗的内涵、表现方式、言说方式和描绘方式。

  田禾的诗中有事件、人物、语态、语感、语境,这为诗歌追求的高度、宽阔和新颖增加了无数的可能,也完成了小说和诗都要求的生动,这是一种互证。小说叙述的原动力与诗的凝炼表达,结合得天衣无缝,完美无缺。意境可以与语境相互渗透,互为烘照,细节可以是诗眼。让诗进入细致无微的叙说过程,这本身就很新鲜,让某些戏剧因素成为生活中的真实力量及诗中崭新的推手,甚至产生语言的冲突,感觉的唐突,让诗在表述生活时也可以起伏跌宕,峰回路转。由具象进入抽象,由写实进入写意,由芜杂的生活本身进入到单纯的诗的意境,将情节变为诗的旋律,让诗的断裂感取代小说的逻辑性,让小说的整体讲述成为诗的碎片化抒情——田禾就这样穿行在诗与小说之间,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就这样赋予了自己在诗歌创作中的新形象。(陈应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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