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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读的发现与兴趣

2018-11-07 17:16来源:西安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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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唐吟方

  《文人谈》里写到的人物多是文坛艺林学界耳熟能详的名人。关于他们,有太多的文字记录他们的样态,作者薛原却以辛苦的读书所得,用文献为我们打捞出这些名人的另一面,勾划出他们在历史风景中一个个转瞬即逝的刹那。

  薛原依据的材料并非独家秘闻,大致是这些名人生前或死后公布的文字,书信、日记以及著作等。薛原由阅读捕捉到的兴趣点,把零碎的材料调集起来,还原到他们真实的生活里,我们藉此获得与名人的面对面。

  施蛰存是个学术年龄特别长的老学者。他一生致力的四个专业领域,早期的文学创作、翻译,与中后期从事的古典文学、金石学俱有成就。如果不是《施蛰存海外书简》一书,我们大概不知道施蛰存在学术与文艺外还那么有趣。比如他是那个时代的“代购达人”。施蛰存所处的年代物资贫乏,施蛰存寻求海外友人的帮助,代购的物品大多数是食品与生活用品,显见施蛰存作为上海人精致的生活品味。薛原发现文学史上的“代购达人”不止施蛰存一个,周作人也是个“代购达人”,“代购”食品成了他晚年与海外友人通信的重要话题。

  薛原在写施蛰存一文中,特别拈出施的一件旧事。在我看来,也是施蛰存务实一面的呈现。1994年3月29日施写给北京李辉的信,交代李辉把中国文学社出版的小说集英文版,以李的名义寄一本给诺奖评委马悦然。这样的事,可见施蛰存在行为方式上还保留着民国一代老文人的遗风。其实,施蛰存在日常生活中有意思的不止这些,如施发现上海的古董市场有抬头的趋向时,马上就给香港友人写信:“我近来想收一些碑拓,过去买的都是未剪裱的单片,做研究工作有用,临池不便,现在想收一些裱好的汉唐古碑的装裱本,要有木夹板。你逛书市场,请为留心问问价钱。”同一封信里,谈到“我从苏州买到的本《曹全碑》裱本,价30元,前后两块木板都是楠木的,这种东西,现在上海友谊商店标价都在300元以上。我要买,也是为了保值,我估计将来会大贵,因为没有新的货源的。”(1994.6.1致古剑)这些事例可以看出施蛰存在学术与创作外的另一副头脑,他不是一个只会钻故纸堆的书呆子。

  像林风眠这样的纯艺术家与艺术教育家。在薛原的观察叙述里,也呈现了与大多数传记及美术史文字的不同。1928年在杭州艺专就学的胡蛮回忆“林风眠指使军警包围广化寺,列逮捕进步学生名单七人,我亦被列入黑名单以内。”庞薰琹的记忆里:由杭州艺专校长林风眠主持的一次会上,首先大家要站起来背诵孙中山遗嘱,当讲到蒋介石时,大家又要站起来立正。而庞薰琹之前任教的北平艺专,尽管校长是“政客”赵太侔,却并不搞这一套。

  我喜欢薛原作为阅读者与写作者的立场,排除先入为主的“成见”,尽量让阅读而得材料有“说话”的机会。这种立场的秉持,使得我们在了解一个经历复杂的历史人物时,避免了形象上的概念化与单一倾向。

  读薛原的书,有发现的快乐,也多阅读上的启示。图像是每个阅读者都会面临的。薛原带我们重新认识历史背景下的“图像”故事,有无奈还有无法摆脱的镜头外的现实。

  《文人谈》里提到的图像一例是《顾颉刚书信集》披露的一张老照片,1912年1月29日王彦龙、顾颉刚,叶圣陶、王伯祥的合影。这四个名字,除王彦龙之外,关注中国现代文学和现代文化史的,对他们都不陌生。薛原的阅读记忆里,1986年11月初版的《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文学2》刊载过这张照片,标题:1911年叶圣陶(中)王伯祥(左)顾颉刚(右)合影。这张照片在发表时被处理过,裁掉了没有名气的王彦龙,标题说明也把拍摄时间提前了一年。

  齐白石与民国地产商陆雅质的关系,是画家与收臧家之间的关系,是由“卖和买”构成的,这个在艺术史中至为重要的关系直影影响到艺术家的生存。罗随祖评价齐白石与陆的关系是介于“挚友与客户”之间,薛原更加直率地指出齐陆关系本质上是“客户和朋友关系”。这种看法,大概也可以移用来理解齐白石与他另一些交往对象的关系。齐白石在绘画上天赋极高,善于协调绘画创作的各种因素的高手,他也是20世纪从传统阵营出发的具有现代意识的画家,不用回避他同时也是处理社交关系的好手。齐白石与陆雅质关系的揭出,实际上为认识齐白石交游圈提供了新的类型。

  历史留给后人的细节有很多,哪些值得注意,哪些应该忽略,并无一定之规。但关注什么一定有他的背景和原因,也在很大的程度上反映了写作者的趣味与立场。薛原的写作与阅读是互为支持,不是为读书而读书,读书的乐趣正在于思考与发现,写作只是其思维的凝固。薛原在《画家物语》一书题记中这样表达:“写在这里的,不是关于他们一生的传奇和艺术贡献,而只是一个角度关照他们人生命运的转折;从某一个人生的‘节点’触摸他们一生转折的命运。”这个立场,我想也是薛原写《文人谈》的初衷。(唐吟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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