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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吉诃德的食谱

2019-01-09 10:20来源:今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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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张伟劼

  “告诉我你吃的是什么,我就能告诉你,你是什么样的人。”据说这是一句法国谚语。这简直是一条流传千年颠扑不破的真理。我们可以从一个人的日常饮食中读解出很多信息,据此判断他的脾性、宗教信仰、财产状况等。作家在塑造一个虚构人物时,要把人物描画得丰满有型,也可以从日常饮食入手。

  不朽名著《堂吉诃德》的第一章“著名乡绅堂吉诃德的脾性及其生活方式”(在此引用的是孙家孟先生的译本)开篇就提到主人公的饮食:“其锅里煮的是牛肉,而不是羊肉。他几乎每晚都吃凉拌杂碎,星期六才吃些腊肉煎鸡蛋。星期五只吃刀豆,星期日再加一盘鸽肉。这样,光吃饭就占去了他收入的四分之三。”译者很用心地作注说:在那时的西班牙,羊肉比牛肉贵,可见这位绅士比较穷;为了纪念对摩尔人的胜利,当时的西班牙人是周六不吃荤的,但可以吃动物杂碎,在拉曼恰地区则是吃腊肉煎鸡蛋;周五是天主教的斋戒日,所以不吃荤。据此,我们可以得出关于主人公的两点结论:第一,他比较穷,吃得不算很好,恩格尔系数较高,是一个没落的乡绅——人穷而志不短,一心要张扬骑士精神,恢复先祖荣光,这一矛盾是堂吉诃德的可笑之处,也是他的伟大之处;第二,他是个守规矩的基督徒——让一些西班牙人引以为豪的,同时也是让另一些西班牙人感到羞耻的,就是在堂吉诃德的时代,西班牙是天主教的最坚定捍卫者,一方面不惜花费举国之力讨伐分裂基督教世界的新教教徒,另一方面不遗余力地在它所征服的所有地区传播天主教信仰,堂吉诃德这一信仰坚定、四处出击又往往鼻青脸肿大败而归的人物形象,从某种程度上说是西班牙的化身。

  当然,我们也可以据此作出完全相反的推断:塞万提斯在小说中处处凸显堂吉诃德的虔诚基督徒身份,恰恰是为了逃避在当时的西班牙极为严厉的宗教审查,掩盖自己的改宗基督徒身份。现当代的塞万提斯研究中已有多位学者做过努力,试图揭示塞万提斯的不愿公之于众的真实身份。

  如果我们将历史政治的问题搁置一边,从小说美学的角度来看堂吉诃德的食谱,又能看出点什么来呢?都说《堂吉诃德》是欧洲第一本现代意义上的小说,何以见得?将这位穷乡绅的食谱写下来,这本身就是一个伟大创举。塞万提斯写《堂吉诃德》,是为了否定骑士小说。他不仅用一个人读骑士小说读得走火入魔的故事来讥讽骑士小说,更是在创作手法上反骑士小说——《堂吉诃德》是对骑士小说的戏仿,是一本“反骑士小说”:作为一种中世纪文学体裁,骑士小说写的都是荒诞不经的、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故事,而《堂吉诃德》则是一个在现实中完全可能发生的故事;骑士小说是理想主义的,作者不会在主人公的日常行为上多着墨,因为在作者看来,与勇屠恶龙、解救公主的壮举相比,主人公吃什么、穿什么衣服之类的琐事,不足以写入书中,而《堂吉诃德》一开篇就事无巨细地描画主人公日常生活的细节,以此开创了现实主义的传统,而这也是现代小说的起点。

  现代小说讲的不是神怪传奇,是人、人生的故事。现代小说不是超越现实的诗,如同紧贴现实的散文。在欧洲现实主义小说发展到巅峰的19世纪,我们可以在巴尔扎克、狄更斯、福楼拜等巨匠的小说中读到描摹得极为忠实细致的欧洲社会生活全景。喜欢吃法国菜的朋友不妨读一读《包法利夫人》,那里面的美食可要比堂吉诃德的日常食谱精致多了,而包法利夫人呢,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是一个女性版的堂吉诃德。(张伟劼)

[责编:李姝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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