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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阿乙 品味道

2019-02-02 14:47来源:长春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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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肖 达

  阿乙是近年来在中国文坛崭露头角的小说作家,他的短篇小说写得用心用力用智,又云淡风轻不露痕迹。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如此“安于心、静于笔、慧于魂”的小说作家实在不多。

  阿乙的《画仙》这篇小说极短,不过五百字,语言精道如一碗浓汤,滋味十足。

  我们来咀嚼一下这篇小说的味道。

  小说的开始,就进入了表达的话语系统。它是讲述式的,故事式的。那个小说的“他”是从我们的生活经验中走出来的活生生的人,但很快,我们发现,那个可能是我们生活经验中的人,不久就离开了我们的生活经验,而是通过小说话语系统逃离了我们熟悉的生活事件,完全变成了一个被小说讲述的故事里的人物。

  “他的房间里有一幅画,画里有嫩草、湿黄岩石、袅袅的烟气和一个模糊的美人。”

  这段描写很有意思,“嫩草、湿黄岩石”是有颜色有季节的具象描述。嫩草这个词用得最好,因为通常我们在写作“草”的时候,可能写绿草、碧草、黄草、衰草等等,但很少使用“嫩草”。有气味、有颜色、有时间,这就是这个词的作用。再说“袅袅的烟气”这个词组,我们常说饮烟,我们也常说雾气,但我们很少说烟气。阿乙把它们写在一起——“烟气”,又加了修饰语“袅袅”,便表现了那个画里“仙气弥漫”的氛围。还有,那个画中的美人,为什么不能是清楚的呢?作者没说,他只写上了“还有一个模糊的美人”,简单明了,又应了画面仙气十足的特征。其实不必写这个美人究竟有多美丽,只要是“美人”就足够了,就可以让读者想象到那些古代美女,旖旎着长裙,鬓角一朵大绢花,细眉杏眼,唇上一点朱红,素手纤纤,弱柳拂腰,一脸风情。或者是别样的美。对于这个故事来说,她是一个模糊的美人,远比把她描写得貌若天仙更为重要。

  接下来,“他”以反生活常态的表现,令读者惊愕,“他对画烧香作揖,求她走出。有时真情,有时戏谑”,但很快,“他”的思考又回到了现实的生活逻辑——“他知这样的事情毕竟不可能”。这句话中“毕竟是不可能”是一个完全肯定的放弃,这种完全肯定式的放弃,是我们通常所讲的伏笔。因为我们知道,这个男人不会放弃这种期盼。所以,我们说,这叫做叙述的“波折”,这个波折的存在,才会使小说一波三折,是小说的味道。

  果然,那个模糊的美人从画上走下来了。如果阿乙只在这篇小说的文本里写到“她从画里走下来了。”那就太糟糕了,因为这是没有味道的叙述。阿乙这样写道:当某天“他”祈祷之后转身时,“分明感觉画中人踩着大脚走出来”。“他”是感觉到那个美人从画里出来了,感觉是想象的,可能是真实存在的,也可能不是。而一个美人在故事里应该用小巧来形容她的脚才是,阿乙体会到了“他”的焦灼等待和梦想成真的急切愿望,所以那个本来就在画中是模糊的美人,竟“踩着大脚走出来”。

  也正是到了小说的这里,《画仙》独特的话语机制被完全启动了,这一男一女一下子回归到最原始的性别交往上去,男人抱住痴笑的女人,“她用带有兽性的激情回应”。“带有兽性的激情回应”带过男与女之间的所有云雨过程,即有小说人物情绪上的激烈狂野,又是文本字面上的云淡风轻。

  然后,阿乙用一句话铺垫下文:“她说,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不要打我”。这是恋人之间在激情过后,女方提出的一个要求。刚刚还是颠鸾倒凤巫山云雨,那个“他”怎么可能对眼前的美人暴力相向呢?可见这一句叙述,又是一个埋伏。仔细的读者会猜想:这男人可能会打这个女人,却想不出来打她的理由。

  这个故事正是向着这个方向发展了。

  像所有小说那样,故事是由无数矛盾组成的,作家呈现这些矛盾,又化解一部分矛盾,最后仍给读者一堆矛盾。

  《画仙》里的妻子出现了,矛盾来了。

  在我们的价值体系里,偷情、不忠,是不道德的,是违背公序良俗的。所以,那个与美人偷情的男人在威严的妻子提问时“他应得诡黠,可耻,首鼠两端,支支吾吾”。这用得非常出彩的四个词,是具象的,非概念化的。一个偷情男人的心虚、猥琐和挣扎全在这四个词上了。在小说写作中,我们不赞成使用抽象词语。在上述的一组词语里,除了可耻一词除外,其他三个词语都有形象特征,比如“诡黠”,让人可以想象出那个男人情急之下狡猾的眉眼;“首鼠两端”,可以让人想象这个男人做贼理亏、心虚胆颤,欲逃无门又不肯放弃的表现;“支支吾吾”,更是表现出了这个男人无言以对,又无路可逃的语无伦次。这里只有“无耻”这个形容词,用得带有判断性,但同时这个词也给了读者很多想象,这个男人在妻子的审问之下,他回答了什么呢,竟然要被用“无耻”这个词来形容了。不过,这个词真是用得好,好在很多意思都需读者去想象。

  这男人和美人在一个午后被抓到,然后“妻子以世上所有的道义命令:殴打她!”。“妻子以世上所有的道义”巧妙地省略了妻子可能讲出的包括道德、法律、公序良俗等等话语,避免了平庸、俗套。

  他只是轻轻鞭打画仙,“可在妻子下达更严厉的命令后,他忽而残暴起来”,他的抽打,变得疯狂,是因为“他像是抽打不可能的幻梦一样抽打,像是抽打自己一样抽打”。

  到这里,《画仙》这篇小说写一个男人幻灭的意象,已经很清楚了。但是这个故事没有完,“他”的最后一鞭落下时,没打到画仙,“画仙消失了”。

  画里的画仙是在“他”的眼里消失了,还是在“他”的心里消失了?还是实实在在地从那幅画里消失了呢?阿乙在这里没回答这个问题,但在小说的最后,他给出了答案。

  画仙的消失让“他”“像从云端跌落回石尖,像是大海来过而滴水不沾”。当妻子要烧掉那幅画时,“他夺走了,在旷野肆奔,在雷电之下,他看到她回到画中,背部半裸,布满鞭痕。他泪如倾盆。”“夺走”“肆奔”“泪如倾盆”,悲至极致!文字精道!

  接下来,小说写那个男人在一天后偷偷去草丛中找那幅画,是“潜行”,依然是首鼠两端的行为。所以,那个画中的美人“已不见,画里只余嫩草、湿黄岩石、袅袅的烟气。就像我们这个世界,只余嫩草、湿黄岩石、袅袅的烟气,无比清晰。”

  作家悲伤的情感,像阴雨天过后屋角边的那块青苔上渗出来的水,从里到外而来,湿得透彻。这篇小说的味道,却是足在字里了。

  小说的话语方式是小说的基本元素,也是最为重要的元素,它像一件外套,穿在小说文本的身上,不管是内行还是外行,一搭眼,看上几句,就便知这是一个什么档次的小说了,写作者驾驭语言的能力和语言审美的高度就被看出来了,是藏不住的。

  换一句话说,选择和组织话语的方式是小说故事有无说服力的决定因素。考量小说家的叙事活动的成败,往往是通过调查小说家的虚构故事是否通过文字形式赋予了小说生命,而不仅仅是让现实事件进入了叙述系统。什么是小说的生命?就是小说文本从写作者的手中解放了,与现实的生活经验相脱离,成为了独立自主的个体。能够让小说成为独立的生命,是需要写作者高超的语言表达能力的。小说家的叙述不是简单地将故事表述清楚那么简单,而是要站在小说的立场上,完成两个层次的努力,其一,用小说话语来构建小说的语言系统,其二,在这个语言系统里形成自己独特的表达特征。这个特征就是自己的味道。(肖 达)

[责编:李姝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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