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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们

2019-02-02 15:02来源:长春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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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金仁顺

  我读的第一本武侠小说是《玉娇龙》。那会儿刚上初中,记得小说里有一个细节,玉娇龙在床上背对着碧眼狐狸躺着,碧眼狐狸当她睡着了,在房间里四处巡视,待她不经意间转过头来时,发现玉娇龙已经是正对着她躺着了,却仍然摆着沉睡的姿态。碧眼狐狸着实吓得不轻。

  比比皆是的这类浪漫奇诡,使得武侠世界宛若一卷大幕,在读者们的想象空间里徐徐铺展开来。少年时候看多了武侠小说,我经常希望或者说几乎可以确定,有个神秘的组织,或者某个人,会在某一天忽然把我带走。几年以后重新回到这个世界时,我已经身怀绝技。在平常的日子里,我是最平常的人,被人忽略,偶而也被别人戏弄嘲笑,但是一旦出现了险恶的情况,我会从人群之中像神仙一样飞起来,从腰间抽出一条软软的像绸带子一类的东西,迎风一抖,它就化为干将莫邪一类的宝剑。

  后来我发现这个故事是真的,只不过发生在别的女孩子身上,她叫聂隐娘——这个名字起得好,武侠传奇之类的故事中,主人公的名字都自带故事和气场,英姿勃发——本来是个大家闺秀,有一天被上门求布施的尼姑看中、带走,多年后回到家中,已经是沧海桑田。聂隐娘的师父在她脑后开了个神秘的鞘处,能藏匕首;聂隐娘的本事之大,几乎是无限的,能于市井取人首级,而人莫能见,取来的首级则用药化成水。金庸笔下的韦小宝也用过这种药,不知道是否从《刺客聂隐娘》里偷了师。有一天有个磨镜少年到家里来磨镜,聂隐娘对父母说,我要嫁这个人。于是就嫁了。

  江湖夜雨十年灯。江湖太神秘了,太浩渺了,太跌宕了,什么都能埋在里面而不动声色。每个人都能从江湖里舀出自己的那瓶水,云在青天水在瓶。

  鲁迅先生的《传奇》第一篇,是《铸剑》。眉间尺的父亲是著名的铸剑师,奉命铸成雄雌两剑,“纯青的、透明的,正像两条冰”,名剑铸成之日,铸剑师留了雄剑在家,嘱咐妻子待儿子长大成人后替他报仇。果然不出所料,第一个用血饲雌剑的人便是铸剑师自己。眉间尺长到16岁,遵父母命去报仇,雄剑出世的刹那,“窗外的星月和屋里的松明似乎都骤然失去了光辉,惟有青光充塞宇内。那剑便溶在这青光中,看去好像一无所有。”眉间尺穿着青衣,背着雄剑,衣剑一色地出了家门。心思用得细,架子搭得足,奈何却没有本事。这时候出来一个剑客,行侠仗义,愿意为眉间尺代行复仇大事。他砍了眉间尺的头做诱饵,去见大王,说自己变得好戏法儿。这个好戏法儿是眉间尺的头在一锅沸水里涌动,挤眉弄眼,还可以歌唱,大王在锅边看得入神,被剑客挥起雄剑砍落了人头,落入沸水锅中。仇人相见,哪怕只剩下头,也要切齿互咬,眉间尺到底是个少年,他几乎还没真正长大,遇见的人却一个比一个狠毒绝决,母亲要了她自己的命,绝了他的后路;剑客为了要大王的命,先要了他的命;大王没了命,也能咬得他面目模糊。侠客帮人帮到底,他砍了自己的头——这一笔最最光彩照人。江湖儿女,一言既出,不负如来不负卿,真正是荡气回肠——加入到沸水中的咬局,咬得大王无法喘息,三个人最终炖成了一锅人头汤,血肉都混在一处,爱恨恩仇炖到烂熟。

  余华年轻时写过一个短篇小说,叫《鲜血梅花》,主人公阮海阔就是翻版的眉间尺。一样的懦弱优柔,一样在母亲腹中便肩负着为父报仇的使命。阮海阔背着父亲的梅花剑浪迹天涯,寻访仇人,茫然无助,梅花剑在他肩上,随着他的奔波已经生出了斑斑锈迹,他在茫然盲目的寻仇之路上,顺便替人传递了两次讯息,这两次他并不明就里的传递,阴差阳错地召唤了两位高手——黑针大侠和胭脂女——他们通过传递过来的讯息找到了阮海阔的仇人,杀死了他。《鲜血梅花》比起《铸剑》,少了呐喊,多了彷徨。

  虽然以杀人为己任,但行为气度经常会气贯长虹,荡气回肠,如此激烈灿烂,连太史公也沉迷于此,《史记》里辟有《刺客列传》,让他们佩刀持剑,堂而皇之,登堂入室。(金仁顺)

[责编:李姝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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