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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捉月”与“文人”意象

2019-02-02 15:03来源:长春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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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东北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赵强

  原文:

  沉醉的诗人忽又战巍巍地站起了,

  东倒西歪地挨到池边望着那晶波。

  他看见这月儿,他不觉惊讶地想着:

  如何这里又有一个伊呢?奇怪!奇怪!

  难道刚才伊送我下来时失了脚,

  掉在这池里了吗?——这样他正疑着……

  他脚底下正当活泼的小涧注入池中,

  被一丛刚劲的菖蒲塞了喉咙,

  便咯咯地咽着,像喘不出气的呕吐。

  ……

  他翻身跳下池去了,便向伊一抱,

  伊已经不见了,他更惊慌地叫着,

  却不知道自己也叫不出声了!

  他挣扎着向上猛踊,再昂头一望,

  又见圆圆的月儿还平安地贴在天上。

  他的力已尽了,气已竭了,他要笑,

  笑不出了,只想到:“我已救伊上天了!”

  ——节选自《李白之死》

  解读:

  中唐宝应元年(762),落魄不羁的李白已经六十二岁了。这年十一月,他浪游到当涂(今安徽马鞍山当涂县)境内,病死,葬在龙山脚下,后来又迁葬青山南麓。半个多世纪后,时任江州(今江西九江)司马的白居易写了一首著名的《李白墓》诗:

  采石江边李白坟,绕田无限草连云。可怜荒垄穷泉骨,曾有惊天动地文。

  但是诗人多薄命,就中沦落不过君。

  读过这首诗的人大概都会被它所流露的伤悼、哀婉、痛惜乃至愤激之情所感染。这一点我们暂且按下不表,只说些疑惑——李白墓不是在青山么?青山在当涂县东南,而采石矶却在当涂西北大江中,难道李白还有两处墓地不成?再不就是白居易记错了?

  这一年,白居易不过四十七岁,正是壮年,似乎还不到年老昏聩的地步。再说同时代的诗人项斯也在采石江边见过李白墓,他在《经李白墓》一诗中明确说:“夜郎归未老,醉死此江边。”这就印证了白居易诗中“采石江边李白坟”的说法,却又带来了新的问题:李白究竟是病死的,还是醉死的?《旧唐书》中说他“饮酒过度,死于宣城”;唐末五代时期王定保的笔记《唐摭言》中给出的说法更具体:李白着宫锦袍,游采石江中,傲然自得,旁若无人,因醉入水中捉月而死。

  李白在《将进酒》里说过,“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这里所说的“千金裘”,大概就是李白死时所传的“宫锦袍”——据说李白深得唐玄宗的赏识,被赐御衣,应该是莫大的荣耀。但那终归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李白是否虚荣到天天将宫锦袍披在身上到处炫耀暂且不说,一件宫锦袍能否有此使用寿命就很值得怀疑。至于李白的死因,历来的研究者都认为是疾病,而并非醉酒。

  那么,人们为什么更愿意相信李白是饮酒大醉、捉月而死的?采石江边又为何出现了一座李白墓?

  中国现代诗人、学者闻一多先生写过一首《李白之死》。诗歌从李白的诗句“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发挥开来,写他在花前月下狂饮不止,“醉得如泥”,一生的偃蹇蹉跎一一浮现眼前,他愤懑、悲怆、颠狂,痛诉不公的命运、吹毛求疵的小人……结尾处写得尤其哀婉伤情。

  显然,“圆圆的月儿”就是那纯粹无暇的美的理想,诗人要将这沉沦在池水中的理想打捞出来,重新高举于天幕。他的死,与其说是“醉死”“捉月而死”,毋宁说是为了拯救世间沉沦的美的理想而慷慨就义!

  闻一多学贯中西,他怎么也同普通大众一样,相信李白之死的传说?他在这首诗的小序里说:“世俗流传太白以捉月骑鲸而终,本属荒诞。此诗所述亦凭臆造,无非欲藉以描画诗人底人格罢了。读者不要当作历史看就对了。”——显然,他明白,传说不是历史。历史是如实地记录已经发生的事,而传说则按照人们的想象来编织故事——李白这样飘逸不群、风流倜傥的人,怎么能像普通人那样病死在床榻之上?捉月而死,才更符合他的人格和风格,才能满足人们对于文人的期待。

  这期待里,寄托的是人们对自古文人多薄命的历史现象由衷的不满。回过头来再看白居易的诗:采石江边凄凄的草丛中,李白墓若隐若现。有谁会想到这荒凉的墓地中,竟安息着一位曾经诗文妙天下的绝世奇才?怀才不遇是中国文人的通命,但有谁会比李白生前更寂寞,身后更凄凉?

  人们不愿意相信,给世间创造了无尽之美的天才会这样平淡无奇地死去。于是就有了李白捉月而死的故事,甚至有了死后骑鲸仙去的传说。采石江边,也多出来一座纪念性的坟茔,用来纪念这位伟大的诗人。

  文人,因其生前对美的创造,而在其身后获得了不朽。这赋予其灵魂、人格不朽的力量的源泉,就是他所创造出来的美的艺术——文人,就是妙笔生花,为润饰枯燥、冰冷、生硬的人世间挥翰敷彩的人。这(引者注:元代末年)以前,也有被称作“文人”的。但用“文人”来称呼这样一类人物,恐怕是始于这个时期。那是积极地要求专心于文学或者艺术,与政治无缘的人物。因此要求不当官僚,只当纯粹的市民。还有,要具有成为艺术家的资格,他们的生活中,要多少带有点儿矫性,也就是要脱逸于常识……

  这是日本汉学家吉川幸次郎在《宋元明诗概说》中给“文人”所下的定义。他所说的“与政治无缘”,大概是把元代文人不在少数民族政权中任职这一特定历史现象看成了普遍现象,所以不足为据。不过他对“文人”与“艺术家”共同之处的发现却是十分精辟的。

  文人,在最初特指有“文德”的人,也就是用礼乐文明(与暴力手段相对)来教化百姓的伟大人物;后来在相当的一段时期内,又特指写文章、著书立说的读书人——“礼乐文明”讲究的是日常行为的形式之美与善,文章与著作讲究的是辞藻、行文的形式之美,这种“形式之美”抽象出来,成为“文人”的核心内涵,进而又将书法、绘画等诸多艺术形式涵盖到“文人”概念中,最终,文人也就成了中国传统意义上对“艺术家”的称谓。

  我们知道,“艺术家”是靠“艺术”来安身立命的,那文人之所以成为一个特定的群体,所依靠的又是什么呢?(赵强)

[责编:李姝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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