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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略萨,谈结构主义

2019-02-02 15:05来源:长春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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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肖 达

  我阅读了略萨的关于写作思想的随笔集《中国套盒》及《一个作家的证词》,进一步了解了略萨写作的思想脉络和艺术观点。我又将以前读过的《城市与狗》《天堂在另一个街角》等一些代表作品重温了一下。当做完这些工作之后,我觉得在我的关于讨论小说结构技巧的文章里,以略萨的作品为例是较有说服力的。

  就“结构写实主义”这个概念来说,以我个人的浅见,应该理解为:以结构小说文本的布局手段完成小说的写实主义思想。它与法国的“结构主义”有着渊源关系,又完全不同。所谓渊源在于“结构主义”的分支中有结构叙事学,即强调叙事语言的符号化——也是强调小说的形式问题;不同之处在于,在“结构写实主义”的概念里,“结构”即实实在在指叙事的结构方法本身,又不排除小说所表达思想的重要性。

  我们可以这样说,此文中的结构主义非学界来自于法国的“结构主义”,而仅仅指小说写作的结构方法。

  瑞典皇家科学院表彰略萨获奖的原因时提到“有力的结构‘绘图法’和对个体人物的反抗、反叛和挫败的犀利描绘。”

  这个翻译是不是够准确,我不知道。但至少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他的获奖有两个方面的原因,其一,是小说形式上的结构特色;其二,是描绘了个体人物的抗争。

  不管怎么说,当你真正认真读完了略萨的主要作品之后,你一定会发现,他一直在小说的结构上进行着研究和探索,并且一直在作品中实践着。

  事实上,一般情况下,结构主义小说多是以叙述时间顺序的破坏为前题和突破口叙述故事的,就是通常意义上所说的:叙事时间的倒置、扭曲、并行等。

  这种“非常式”的小说结构安排的好处是——它能够最大限度地增加故事叙述的自由度,使作者自由地穿行于时间、空间、现实之间。

  这也是结构主义小说最为突出的,可操作性的特质。

  在具体写作中,它应该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其一,反叛通常的小说结构,以两条或者两条以上线索展开情节,平行,交叉,复式结构的叙述故事。

  其二,在写作的进程中,不断变换小说的结构章法,或者变换人称和叙述角度,从而扩展叙述空间。

  其三,强调错位阅读时间,即根据小说叙事需要随时改变阅读顺序,倒叙、插叙和顺叙交叉使用。

  以略萨的小说为例,我们不难看出这种实践的可喜效果。他是使用复式结构的高手,根据他的作品,我们可以做如下分类:

  第一,混合复式结构的运用。

  《城市与狗》是略萨的成名作。这是一部实实在在的写实主义作品。但是在这部看似普通的写实作品中,略萨对以往军校生活的叙述采用了混合复式结构。小说的叙述者至少三人以上,以意识流的表达方法,轮流叙事。同时,又不断嵌进插叙、倒叙,将叙述者每个人的生活经验变成文学经验。由此,他将读者的阅读,引入他的小说结构顺序中,看似文本与阅读之间产生对抗,其实却极大地扩大了读者的阅读空间。作者写得自在,收放自如;小说结构讲究,布局老道。假如他在文本中不做这样的结构处理的话,那么,可以想象,这部写实作品不过是平庸之作。

  第二,交叉复式结构运用。

  《绿房子》是一个交叉复式结构的奇特故事。它由五个故事组成,在这些故事里,叙述时间时常交织,如果不是仔细阅读的话,想厘清这些故事的人物关系是一件很困难的事。1,鲍妮法西娅和利杜马警长的婚姻;2,伏屋的故事;3,安塞尔莫的一生及2个绿房子的故事;4,印第安人胡姆部落反抗白人掠夺的故事;5,皮乌拉市四个痞子的故事。几个故事之间不是靠小说里的人物关系相联系,而是在某种物品、某个地点、或者某个人的回忆节点上引出下一个故事。

  第三,平行复式结构的运用。

  《天堂在另一个街角》,更是一部具有结构主义特质的小说。小说里有两位主角,一男一女,一老一少,祖孙两代。这部小说的结构与《绿房子》完全不同,是两条平行线的结构。小说里的两条线索,几乎没有交集。一条是外祖母弗洛拉·特里斯坦夫人这条线,在这条线索里写特里斯坦夫人到世界各地宣讲男女平权,宣讲工人的权利,希望触发一场改变社会人革命的故事;另一条线是写一位叫保罗·高更的画家的生命轨迹。他是弗洛拉·特里斯坦夫人的外孙,在弗洛拉·特里斯坦夫人去世四年后才出生,他不过问政治,追求异国情调和世外桃源的生活,为了完成自己成为世界级大画家的理想,他远离都市躲进原始丛林,娶了当地的原住民少女为妻,并且在这样的生活中,终于完成了让世界好评如潮的作品。

  略萨把这样完全没有见过面的两代人用平行复式结构安排在一部小说里。祖孙两代人的故事各自活动在自己的章节里,互不打扰,又互相在精神上进行对照。在结构上,每个章节的小标题单数各章讲述外祖母的故事,双数各章讲述外孙保罗·高更的故事。尽管是两条平行线索,但是我们能够感觉到中间的呼应,即“精神对照”——祖孙二人都有某种共同的反叛:对于当下社会的不满,对于一个理想天堂的期盼。他们追求的目标是一致的,那就是建造人间天堂。外祖母要建设的人间天堂是没有剥削和压迫的社会;画家保罗·高更要建设的人间天堂则是纯精神领域的艺术世界。

  被称作老帅哥的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在小说的结构安排上,的确不同凡响,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事实上,在中国小说传统叙事中,是非常排斥结构主义的叙事方法的,最多有“花开数朵,各表一枝”的结构。中国的传统小说讲究的是“且听下回分解”的线性写作。讲故事时,一般是沿着人物的命运走向发展下来,有头有尾,发生——发展——结束,是这样的套路。

  五四新文化运动之后,随着国外文学传至中国,也随着一些文学青年的归国,中国的传统小说在写法上也有所改变。在五四时期的一批进步作家中,尽管他们仍然坚持写实主义的创作宗旨,但是,这些作家在写作的技巧上或多或少接受了西方小说的影响。鲁迅先生的《祝福》就是以“我”和“祥林嫂”、《故乡》里以“我”和“闰土”,来搭建小说的复式结构的。也许因为篇幅的原因,也许是因为更想表达小说的现实主义批判意义,在这两篇小说中,我们发现,只是简单运用了结构主义的一点皮毛。或者鲁迅先生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用复式结构来写小说,在他心里,声讨那个社会的情绪,拯救民族的急切,远远高于对于小说技巧的研究。(肖 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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