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化的散文美学

2019-02-11 16:18来源:南方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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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周松芳

  常常能听见人们长吁短叹地说“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这难熬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却鲜少听见有人说——“相当愉快地度日如年”。然而这两个情绪含义截然相反的词汇,却被奇异地组合在一起,成为了刘荒田2018年新出版的散文选集的名字。

  《相当愉快地度日如年》刘荒田著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8年5月

  “Time passing so slowly yet rather happily”,书名的英译让人不禁莞尔,这真像是一个年过半百的通达老人,对于人生的豁达之见。回顾半生的奋斗迁徙,这岁月一定是漫长且艰辛的,但积极与愉悦是一种智慧的心态,是经历时的心态,更是回望时的心态。

  在这本暖黄色的小书里,吴小攀先生在序言中对于这个奇特的题目也作了自己的注解:“刘荒田的‘愉快’是当下的,是数十年中西游历后的反顾与感悟——也许有一种艰难的况味,所谓‘年年过年年难过’;更有通透的洒脱,‘年年难过年年过;还有更深的一层意思在:将每一日作绝对时间维度的延展,摊开来审视,细细品味。’”

  刘荒田先生旅美多年,被誉为是新移民作家的代表之一。新移民是一类极为特殊的人群标签,正如他在访谈中自言道,这类人“教育程度偏低,受过高等教育的较少。绝大多数赤手空拳出国闯天下,移民初期经济状况较差。英语水准不高,或者不会英语。在美从事蓝领工作。”对于这些特点,刘荒田几乎是全数符合的,因而他又时常被称为“草根阶级”作家。“身为‘草根’的作家刘荒田,一直保持着对文学与文化的多方位关注,这种关注既是‘草根’的,又带着知识分子的色彩,‘草根’身份和知识分子心态自然地融合在刘荒田身上。”

  说到草根,我认为大抵说的是他有一颗无时无刻在体察世俗生活日常的心灵,无论是避雨时栖身在咖啡馆,还是搭乘地铁,或是在家门外的林荫道上流连,他的眼睛、耳朵都不会放过身边任何一处细节。无论是小鸟、落花,还是闲聊的女士、人行道上的老人,刘荒田都能用一支温暖隽永的笔,为他们绘下文字的剪影。就算是在茶楼喝茶的空隙,他也会将眼前所见一一记下,作一个“写生”的练习。

  对于刘荒田的散文,程国君曾将其定义为“读者式小品散文”,认为它们具有“现实化、粗俗化、民情化、生活化”的特征,“以其温情的人生哲理和对生活艺术哲学的宣扬引诱人心”。没有过高的阅读门槛,贴近平凡人的生活,是现实主义,也是细节主义的作品,符合当下盛行的日常生活审美化的阅读趣味。“对于细节的经营,使人生趋于密实”,这是刘荒田中年以后一直秉持的人生心态。也正是缘于对细节的迷恋,他才会如此细致地观察周遭世界,将自己丰富的所思所想贯穿于细节之中,这种细节是随处可觅的,它在“电车上”“草地上”“鱼店里”“加油站内”,它关乎“落日”“海”“风”,它也与每天相遇的老友或者陌生人相关。“生命的质量系于细节”,痴迷于细节的人,能将生活经营得丰富充盈、有滋有味。“让细节填满人生”,赋予细节以深刻的人生蕴意,细节的美好和周到又能赋予生命贫瘠之外的高级,这种人生态度也是促使刘荒田进行写作的原力之一。他甚至还特意写了一篇名为《细节迷恋》的文章以自白。“生活不是很容易的事,动物那样的,自然地简易地生活,是其一法。把生活当作一种艺术,微妙地美地生活,又是一法。”日常生活不仅为我们提供了获取衣食住的基本需要,同时日常生活中的主体——人,也能在其中获得品味的愉悦和情趣。日常生活美学是现代人在生活物质充裕的基础上所产生的一种精神需要。

  但同时刘荒田的日常生活美学也有更加深刻的追求,那便是将审美建立在个体的日常生命活动之上,关注普通人的生存价值。通过对于生活点滴的体悟,激发读者感受生活、热爱生活的积极乐观态度,进而更深层次地展开对于人类生存状态与生命意义的终极关怀。因而在这本小书的最后一章,刘荒田将它命名为“人生,最大的命题”,从细节出发,进而谈论时间、衰老、爱与生死,回望一生羁旅,总结生存智慧,表达叩问人生奥义的雄心。

  刘荒田的写作,从诗到文,自赴美后一直不绝,数量惊人,质量亦不逊色。谈到最初的写作动因,更是简单朴实,“栖迟海外的新移民,在烟熏火燎的中餐馆厨房炒菜的厨师也好,在办公室当白领也好,紧张的工作之余,总有一段时间,需要面对自己的心灵,并渴望向别人倾诉。于是,窗外的星辰,院子的花开花落,电子信箱的故人来信,都容易激起写作的欲望。”这种欲望,究其根本,是缘于孤独与乡愁。根植于现实土壤,剖析人情世态,倾诉内心愁闷,或是观察美国社会,刻画华人与各族裔底层们的辛酸生活。但到了后来,这种写作则演变为一种老年心态的抒怀。“人到了晚年,该有一段光阴,专供坐在人行道上,冷静而睿智地看人寰……他只静静地坐着,看日的升沉,云的舒卷。”这种冷静与睿智流淌成为笔尖文字,沉淀地愈来愈老练通透,语言也变得更加雅而幽默,俗白与典雅并存,间杂优美的景物描摹与精妙的比喻,时有俏皮地调侃——“在《离骚》和希腊神话里,太阳是有私家车可坐的大腕,羲和与赫利俄斯是有驾照的车夫”,时有深刻地感悟——“只要随时清空灵魂里的赘物,拥有大海黎明一般的宁恬,就有能耐把时间当作手拉面,以诗意的手法抻长,牵出春雨一般的丝缕。”时又浪漫地抒情——“诗人的灵视,接通天涯和千古。诗人在人世间浑浑噩噩,眼神只有在凝视婴孩和水时才变得清澈。诗人是人生的失败者,是天国褴褛的使者。”精心锤炼过的语言,褪去了早年的粗糙,变得更臻于纯净和通透。

  “如果说,情感是散文的驱动力,那么,智慧是散文的头脑和视野。后者只有在前者的促动下,才能转化为散文的骨血。情绪与智慧的调和,恰好构成散文的性灵。”自现代散文成熟以来,曾出现过周作人的苦淡,郁达夫的感伤,梁实秋的博雅,王鼎钧的苍劲,风格殊异,各有开拓。而到了刘荒田,他亦为我们开创了中国当代散文的另类风格——将草根心态与日常审美趣味相结合,将由细节衍生的哲思升华为对人生奥义的叩问,由移民之初因乡愁与孤独驱使的倾诉蝶变至晚年对于世界自觉通达的观照,依然聚焦于琐碎而平凡的日常生活,但却坚持不断提炼智慧,锤炼语言,进而形成了别具一格的平民化的淳朴散文风格。(周松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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