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水洗心

2019-02-12 18:00来源:天津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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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杨建民

  人类重要的文明,皆发祥于河流。

  河流养育了人类,也孕育了人的精神。她的情调、风度、姿态、心性、韵致,在我们身上,留下无可磨灭的印迹。读河流,就是追溯我们本身,认识我们自己。作家李汉荣先生以一本散文集的篇幅,以他挥洒自若的瑰丽想象,难以自禁的深挚情感,质朴精到的文字,为河流画像,为我们的精神诞生地写生。通过这些文字,我们可以看到河流的原初模样:细小却充满活力,宽广而包容自信,最紧要的,是那么干净、纯粹,又那么自然丰沛、元气淋漓,一如我们生命本真的样子。

  “小时候,走在一片山野里,随时都能看到一眼眼泉,咕咕嘟嘟,叮叮咚咚,把地底、把岩层深处清澈的情感,泄露给天真的眼睛和心灵。”河流起源之泉,是如此泛出的。在李汉荣笔下,成了“泄露给天真的眼睛和心灵”的“清澈的感情”。的确是原本的样子,当然也是作者用心关照、用心感知的升华。“溪水是很会走路的,哪里直走,哪里转弯,哪里急行,哪里迂回,哪里挂一道小瀑,哪里漾一个小潭,乍看潦草随意,细察都有章法。”在作者笔下,水有神性,是能够布局思考的智者。

  不仅水本身,就连沾濡了水的物件,也都灵性起来。譬如水勺,“一生都在水里度过,很像是一种鱼;然而,水里的鱼从来不知道水外面的生活,在最深的水里,鱼儿也只有浮浅的经验。只有你,在水里看见岸的饥渴,在岸上知道水的心思”。许多事件也与河流有关:河边站着的柳树,天空跌入河中的月光,似乎要射向天上的芦苇,岸边汲水的新媳妇,哭泣的母亲……作者几乎写尽了水与自然、人世的关联。想想,水可不是这样与我们须臾不离的么?

  《河流在血脉里蜿蜒》分明是一篇人与自然关系的哲学美文。“一个人在什么地方生长,也就是在接受那里的教育。那里的地势、气候、风情,都是向他心灵展开的课本,这最初的启蒙和熏陶,影响着甚至左右着一个人的气质、胸襟和一生的命运。”“生长在山上的人和生长在平原上的人,他们的性情是不一样的,前者陡峭、倔强、坚韧,后者平和、开朗坦荡;生长在大海边的人和生长在小河边的人,肯定也是不一样的,前者奔放、粗犷、深沉,后者温柔、婉约、细腻。一个人就是他生长环境的手抄本,在以后的岁月,无论怎样涂抹、改写、润色,无论怎样设计封面、选择插图、变换版式,但早年的手稿,暗中决定着这本书的品质和灵魂。”在我看过的一些文学地理学的文章中,关于人与自然的紧密连接,没有一篇将其表层与内涵结合得如此紧密,阐述得如此清晰、鲜活而深切。

  当然,水值得我们无限赞颂。可李汉荣用如此篇幅,如此华美、鲜活、贴切的文字来描摹,总该有内心的考量吧。正如我们随意可以看见的情景,我们的水,涵育我们生命根本的水,流经大地的河流,今天,那么不成样子地窘枯起来。以李汉荣的眼睛看去,“……我们,对于脚下大地,对于万物生灵,对于水,对于河流,我们还有几许尊敬,还有几许深情,还有几许怜惜?还有哪一片土、哪一座山、哪一棵树、哪一种生灵,哪一条河,哪一条溪,不被我们欺凌、掠夺、糟蹋和伤害?在孟浩然沉吟过的田野上,还剩下几处田园意境?在李白放歌的山水间,还存有几许山水诗意?”许多东西,生存其间时,常不觉其珍贵,可一旦丧失,却有落魄无根的不知所措。李汉荣用一整本篇幅来书写河流,其中对曾经美好的无限追怀,不止于反照,更多是警示。人类生存不仅仅靠速度、数据的飞速演进,对于心灵,更需要美学、善意、日常、和睦这些自然的伦理、人的伦理。离开了这些,离开了清澈河流、潺潺溪水的滋润和映衬,何处去安妥我们的心、我们的灵魂?

  李汉荣之书写河流,并非出于选题的考量,而是与生俱来的心灵泉涌:“我是在小河边长大的,那清澈、蜿蜒、妩媚的河流已经变成了我身体和血脉的一部分……”如同孕育过一切文明,河流当然也孕育了李汉荣。读他的诗歌与散文,常常如临溪流,明澈、洁净,心若水洗;水如镜面,天光云影汇聚其间,细小却包容万千,正是其文章的气度。望着徐徐缓缓远去的水,想象便自然无限伸展,灵动鲜活。读去世界变了,一个美的、富有万般诗意的境地荡然展开,你也随之超出寻常俗世,满胸的诗情画意。

  正由于此,今天河流的情状才令人忧戚。当泉眼不再,溪水瘦弱,大江沉暗,我们生存境况何以进步?本书《河流记》的副题,包含着两大梦想──建立“大地伦理与河流美学”。这二者,李汉荣已经用他的诗笔,从精神上画出了基本轮廓和丰富细节,需要的,是我们所有人建立共同认知,以美、善为现实和长久目标,护养我们的生存家园,使我们自己,也变得如山间刚刚泛出的泉水,干净、纯粹、灵动、自在……读着诗一般的文字河流,我们无法不受此启发,不能不生发如此由衷向往。(杨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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