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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钱锺书和他的朋友圈

来源:青岛日报2019-04-10 1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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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薛原

  《钱锺书交友考》是谢泳的一本新著,围绕着钱锺书其人其作和与同时代师友的交往做了深入的剖析。

看钱锺书和他的朋友圈

  谢泳,当代学者,现居厦门。著有《逝去的年代》《清华三才子》《血色闻一多》等。

看钱锺书和他的朋友圈

  ■《钱锺书交友考》,谢泳著,九州出版社2019年版

  钱锺书早年诗作中有许多是对同时代人的调侃,在他后来的诗集中没再收入。《钱锺书交友考》一书中,谢泳通过对这些诗的分析,从中挖掘出钱锺书对时人和文坛的看法:有几首钱锺书早年绝句,多数咏人,在后出的《槐聚诗存》中删除了。这几首绝句中有一首是钱锺书调侃当时“海派”和“京派”之争的。原诗如下:“亦居魏阕亦江湖,兔窟营三莫守株;且执两端开别派,断章取义一葫芦。”钱诗古典不难解,直接用成语理解即可:人在江湖,心存魏阙。狡兔三窟。执两用中。首鼠两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今典则是当时的“海派”“京派”之争。钱锺书在小说《猫》中,更有直接讽刺“京派”的言论。

  对于《钱锺书交友考》一书的写作,谢泳说,其实是多年的积累,往往是有感而发,例如《闽县李氏硕果亭藏书目录》一文,就是他从网上淘书的收获:他曾由孔夫子旧书网拍得一册《闽县李氏硕果亭藏书目录》,油印线装,按旧式图书分类法,经史子集外加丛书,共为五卷。合众图书馆是上海孤岛时期创办的,发起人是张元济、李拔可等人,后来并入了上海图书馆。这几年,学界较关注李拔可其人,他早年的几本诗集,也合为《李宣龚诗文集》(黄曙辉点校),由华东师大出版社出版。李拔可1952年去世,他的藏书留给了合众图书馆,这册藏书目录,是合众图书馆接受李氏藏书的一个工作文件,目录中有条目割除的痕迹,可能是与实物对照后的判断,也可能是抄录错讹或其他原因。有些书标明有两套,显然不是供出版用的书目。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合众图书馆接受了好几位大藏书家的收藏,都编了书目。

  学界对李拔可发生兴趣,一是对他早年的诗文写作,再就是他和钱锺书的关系。钱锺书早年生活中有一个习惯,他喜欢与老辈诗人往来,这不仅因为钱锺书喜欢旧诗,可能与他对同时代文人的判断有关,他更看重传统文人身上体现出的气质、风度以及他们的才华。现代学术评价体制尚未完成时,学者文人间的交往更注重家世、师承、性情和趣味,对学历、供职机关以及何处发表论著那些表面东西,往往不在意。

  作为个人藏书,就数量说,李氏藏书并不算特别多,善本也有限,因为清以前的书并不多。他的藏书是文人趣味的集中体现,由藏书可观他的性情……陈声聪《兼于阁诗话》中评价李拔可,说他“主持海上坛坫四十年,爱惜朋友,奖掖后进,不树宗派,无择细流,故能成其大。”这样的人缘,人们当然乐于交接。钱仲联《梦苕庵诗存》、钱锺书《中书君诗初刊》都在这个书目上。《中书君诗初刊》,我见过复印本,上面有“拔可先生诗家吟政后学钱锺书奉”的题识,为钱锺书赠送李拔可无疑。

  再如谢泳以钱锺书的代表作《围城》里的鲍小姐为例,分析了小说男主角方鸿渐身边的女性。谢泳说:关于《围城》的主题,一般都认为这是一部对婚姻和爱情困境进行思考的小说,也有人认为是一部叙述人与人之间无法沟通,误会无法解释,表达现代人生的困境的小说。小说一旦成为经典,它就获得了被从各个方面解释的资格,只要材料是真实的,选择的解释工具在知识体系中是合格的,能自圆其说,怎么理解都可以。

  在谢泳看来,凡长篇小说,一般说来,没有不写爱情和婚姻的,除非特殊情况。所以单纯认为《围城》是一部关于婚姻和爱情的小说,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总稍嫌简单。他对《围城》主题的理解非常简单,这是一部关于人性的书,钱锺书的意图在于提示人性中的弱点和无法消除的根性。这一点,钱锺书在《围城》自序中说得非常明白:“我没忘记他们是人类,具有无毛两足动物的基本根性。”《围城》的生活范围算得是上流社会,至少是中产阶层,在一般认识中,都是知书达理的,都是有教养的,但钱锺书的目光却正是要针对有教养阶层的弱点,他要告诉读者,外在的教育和知识很难改变“人的基本根性”,就是高级知识分子也不过如此。人生的意义和价值要从这一点去观察,所以在《围城》中,对人性弱点的揭示最明显,这也是钱锺书有意追求的,

  谢泳说,在钱锺书笔下的《围城》人物中,没有他不讽刺的,大约只有唐晓芙是个例外。作为长篇小说,《围城》最大的贡献不在小说的结构,这部小说在结构上没有什么创造性,整部小说中,只有方鸿渐一个人物是贯穿始终的,多数人物是在狭窄的活动空间中完成了他们的任务后就退出了小说,小说人物之间不具备复杂性和多种多样的交叉关系。这部小说的主要贡献在于钱锺书的语言和叙述技巧,特别是钱锺书的讽刺艺术和把各种知识巧妙融合与应用自如的本领,这一点,在中国现代长篇小说创作中,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这是一部可以从青年读到老年的书,在不同年龄阶段,会有不同阅读感受。还有一个特点是,这部小说的着眼点在探索人性,叙述人生,他注重的是日常社会生活,注重的是常态的人生遭遇。钱锺书没有选择任何一种政治立场,只按他自己对人性的理解来叙述自己的人生体验,所以在钱锺书笔下,所有发生过的社会生活和处在其中的人物,他们地位是平等的。这个特点使《围城》获得了超越时空的艺术魅力,不会因时代具体生活发生变化而失去阅读价值,钱锺书不是用小说的形式来反映当时的生活,而只是用小说的形式叙述自己的人生感受。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围城》是常读常新的小说,特别是对于知识分子来说,这部小说应当是永远不会过时的。

  在《围城》中,主人公方鸿渐和四个女性有过交往,在这种交往中,方鸿渐自己的感受非常不同。一般认为,唐晓芙是方鸿渐最理想的女性标准,但这个人物在小说中突然消失了。苏文纨有世俗眼光中的一切,家境、文凭、美貌,但也有庸俗。方鸿渐最后的选择是孙柔嘉,一个相貌平平,但有心计的女性,最后还是吵架终至分手。还有一位就是鲍小姐。鲍小姐这个人物,在《围城》中不算一个重要人物,但却是给读者留下了深刻印象。在谢泳看来,这个人物非常生动和鲜明,鲍小姐的选择并没有什么功利色彩,而是人生在寂寞的旅途中常常会选择的一种生活方式。虽然在《围城》中,钱锺书通过孙太太、苏文纨和其他人的眼光对鲍小姐有所批评,但方鸿渐最终还是被她吸引,这就是人生的困境。人性有这方面的弱点。

  谢泳说,钱锺书研究发展到今天,对研究者知识结构的要求越来越高,至少英文好是起码条件。谢泳谦称早年虽读过几年英文,但没有学好,自认不是合格的钱锺书研究者,只能算是个喜欢读钱书的爱好者。用谢泳自己的话说,他只做他能做的。他更关心钱锺书的传记研究、生平史料以及学术趣味,他有意避开自己陌生的领域,他认为这些领域有更合适的人去关心。这也道出了《钱锺书交友考》一书的写作缘由。

  钱锺书的中文笔记和外文笔记出版后,谢泳也略为翻阅,但“知难而退”了。用他的话说,钱锺书的《容安馆札记》,他虽能慢慢阅读,但也很费力。后来发现一位“视昔犹今”先生,已将钱锺书的中文笔记全部释读并公开在网上流传,谢泳大喜过望。他对比原文,认为水平很高,期待这些完整的释读文字能早日公开出版。谢泳说,钱著已是中华民族宝贵的文化遗产,钱著的永久生命是对钱锺书最好的纪念。(薛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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