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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安顿内心,方能地久天长

来源:解放日报2019-04-11 1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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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徐约维

  满揣着期望,为了看获誉归来的《地久天长》,我跑了两次大光明电影院,所以,后来的失望也是有的。那种说不清的失望;或者说,一时竟说不出心头最深刻的那个感受。

  不知是对电影,还是对人生。或者,两者都有。

  没有预想中的泪点,也没有感动,有的只是某种无奈与茫然。走出影院,一时无绪,脚步没有方向,来来回回在历史博物馆的钟楼下徜徉,一时想不清楚:是走,是停?是回家,还是先消化情绪?

  不知心恨谁?就是我对《地久天长》最真实的感觉。也许,这就是我们的人生。没有“靶的”,只有愁肠。

  活着,就是最大的坚强。

  这是我在这幢老欧洲建筑风格下,忽然的“明白”。我一直迷恋它“遗世独立”,既沧桑且堂皇,还神秘的格调。喜欢它黄黄的暖暖的灯光,以及它的“留白”——在周围姹紫嫣红满格的反衬下,显出一种孤零零的贵气。

  一切“老”得这样快,而人世间却一直熙熙攘攘着。我们,正在和钟楼一起,如潮水般退到那些不可预见的暮色里。

  中国改革开放40多年,我们渐行渐老。面对我们已经陌生的城市、已经陌生的孩子,我们的内心茫然若失。世界沸沸扬扬在我们面前盛大上演,繁花似锦,一日千里,我们将如何应对我们的余生?我们活着为谁?什么是我们的精神支撑点?这个问题尖锐地放在我们已经所剩不多的人生里。

  《地久天长》里,岁月马不停蹄,我们都无路可退。三线城市,工人夫妇。丧子,绝后,断隔至友。下岗,离乡背井,举目无亲。

  从机器轰鸣的大工厂,到孤绝边远的异乡;从北方的筒子楼到南方的修理铺。迟暮还乡,见老友,看旧宅。失独,孤家,寡人。人去楼空,推门,儿子睡过的床还在。

  这就是男女主角的命运。而穿插其间渐隐渐现的是,几十年来,中国改革开放翻天覆地,波澜壮阔的惊鸿一瞥。

  孩子每每是我们中国父母生活的全部重点。当这个支点断了,刘耀军夫妇决然地隔断所有的关系,远走天涯。到一个连语言都听不懂的地方去,“就像到国外一样”。我不欣赏他们生无所恋的态势(我们的余生还应该有可圈可点的内容),但我欣赏他们对待痛苦的那种既倔强又内敛的秉性与骨气。远离喧嚣,一声不吭。无论是面对成年后的浩浩终于说出刘星(他们的独苗)死亡是因为当年自己“争强好胜”的真相,还是面对昔日扼杀她二胎的仇人兼好友海燕,他们都保持着缄默,一脸安详——但我相信,这安详是他们经历过无数次内心挣扎,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苍凉。

  隐忍,就是他们最基本的面容。我相信,“我们必须相信很多的东西,才不至于在度日时突然掉进深渊”。

  转折时刻,总会有一群群人被出局。时代列车轰轰烈烈呼啸而过,把无数的人与事甩在了后方,扔在车轮下。

  所以,“地久天长”,是一种期望,也是一种疑问。

  所以,当不辞而别的养子突然来电。隔着白纱窗,镜头里更多的是他们夫妇的背影……

  也许,这就是中国式的大团圆。他们可以不计较养子的叛逆。但如果电影有续集,他们回到福建后,一家三口或四口的未来相处,也许,还会有新的隐患。但我相信,无论如何,让生命处于一种激活状态,非常重要。

  科技是金戈,且无情且酷,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快速迭代。而艺术是挽歌,是同情弱者,是“夕阳西下几时回”,是“无可奈何花落去”。相对于科技进步的眼花缭乱与一路向前,艺术是回望,是一唱三叹,安顿着我们在时代急流里每每不知所措的心、无法安放的情感。

  也许,这就是艺术可以着力的地方。

  我欣赏王小帅的一句话:“如果这一代的每一步努力都及时转换成为最大程度的成功和认可,可能反而蕴藏了惰性和危机”。

  “还有人坚持这么做,留下一些东西,从更辽阔的一个时空角度去看,可能反而是幸运的。最重要的是一直处在一个创作的基本状态里往前走。”

  也许,四年磨一剑的《地久天长》不是我的菜,但我青睐王小帅把冲动、热情和愤怒确立为一个创作者优秀品质的这种表达。哪怕是以卵击石,“总有一天,会有一个鸡蛋碰撞出一个新的生命”。

  而我,愿天下每一个寂寂自守的灵魂,都有处可栖。(徐约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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