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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注性侵,用银幕抚慰受伤的心灵

来源:北京青年报2019-06-14 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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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董铭

  一个满脸血污、失去意识的女孩,被人从车上扔到水沟里,生死未卜。《一个母亲的复仇》里的这一幕,足以让所有人猜到发生了什么,但又不忍去细想。性侵,这个近年来频频出现的“热词”,其定义已涵盖了从最轻微的挑逗、性骚扰到最严重的诱奸、强奸,涉及的人群和范围之广,甚至成为全球化的社会议题,当然并不局限于印度。“每五个女孩里,就有一人遭遇过性侵”,这个让人触目惊心的调查结果出现在法国电影《不能说的游戏》的片尾,更让人意识到了这一问题的普遍性,不只是在贫穷落后地区和发展中国家,在欧美等标榜文明和法制健全的国家,同样有很多扑向未成年人的“禽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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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母亲的复仇》海报

  提到未成年人性侵题材的电影,虽然数量上并不算多,但由于情感和道德上的冲击力,几乎每一部都是“高分必看”,譬如令韩国修改法律的《素媛》和《熔炉》,让人观之洒泪、悲愤,凶手原型上个月出狱时还引发了民众的集体抗议。

  除了以上几部,去年还有美国人在《信笺故事》里探讨的诱奸,法国人在《感谢上帝》里控诉的娈童,这些大都是来自于真实的案例,从不同角度揭示了性侵发生的社会背景,隐蔽的频发性,受害者在身体和精神层面的长期压抑和急需疏导。性侵犯、受害者、司法部门和家人都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今天集中在银幕上揭露这些“难以启齿的秘密”,并非因为发案率升高,而是电影创作者的责任感,逐步唤起了全社会的关注,先不论技法、风格和表演,单是这沉重的主题,就已经让观众肃然起敬了。

  超人母亲VS父亲的复仇

  先从性质最恶劣的强奸(轮奸)说起,2012年的“德里黑公交轮奸案”让全世界都在讨论印度女性的生存状况,女大学生被轮奸、虐打致死,整个国家为之愤怒,凶手最后受到了应有的法律惩处,这成了《一个母亲的复仇》的创作基础。在电影前半程里,详细回溯了一个普通少女如何成为轮奸的受害者,并非现实中发生的那种随机陌生人犯罪,为了戏剧性的完整,影片补充了前情和人物刻画。在这段里,印度电影人发挥了其擅长的细节铺垫、情绪渲染,把高中女生艾丽亚的人际关系、参加派对的前因后果、如何被绑架、遭到四个男人轮奸的过程清晰重现。其中最令人发指的第一现场,导演并没有呈现,而是用夜色宁静的航拍来联想激烈的车内反抗,用母亲的心急如焚来衬托女儿的绝望,用司机停车换位来暗示最丑恶的……这些都算是此类影片常用的处理手法。仅仅几个钟头,原本开开心心的情人节派对就成了噩梦,母亲纵然千叮嘱万嘱咐,又打电话又托好友照顾,可女孩一旦独自在外,就轻易成了强奸犯的猎物,这正是现实中的“德里案”掀起巨大民愤的社会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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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母亲的复仇》剧照

  更令人心寒的,还有印度警方和司法部门在处理此类案件时的冷漠,那已经无法用官僚主义和和玩忽职守来搪塞了。同时,保守势力一直以来对于女性受害人的污名化,更形成了“荡妇羞辱”的温床,纵容了此类犯罪的频发。在强烈的民众呼声和国际舆论压力下,印度人以罕见的高效率和执行力推进司法,“德里案”的4名罪犯在9个月后终于判处了死刑。

  而在电影《一个母亲的复仇》里,4名施害者凭借伪证和司法漏洞,完全逃脱了法律的制裁。

  如此轻率的翻案,对受害少女来说无疑是再一次的伤害,性侵者的嚣张也激怒了母亲,对警方和法庭彻底失望的她,才会去找私人侦探,才有了下半程的“以暴制暴”。于是,这部影片的重心落到了“复仇”上,或者说通过杜撰商业化的情节,来赞美母爱的伟大,“上帝并非无处不在,所以创造了母亲”。正义的缺位足以让一个女教师铤而走险,用私刑和陷阱来为女儿讨回公道。

  如此“传奇”的剧情竟也确有类似真实事件——2016年的《以女之名》就再现了轰动欧洲的“为女复仇案”,法国父亲花了整整30年,力图将奸杀女儿的德国继父绳之以法,倾家荡产,付出了一辈子来同凶手较量,来同两国司法体制纠缠,最终还是靠违法绑票才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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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女之名》海报

  相比之下,《一个母亲的复仇》里的法庭翻案处理得太过仓促了,削弱了对司法和官僚的批判力度,群情激愤的民意也被一笔带过,最后只是回到套路化的“正反派”对决上,警方则置于“不抓坏人只盯好人”的尴尬位置,甚是遗憾。同样是再现“德里案”,Netflix的原创剧集《德里罪案》则从警官的角度来挖掘轮奸案,兼顾了高层、家庭和民众等各个层面的反映,深入社会肌理,真正触及到体制的顽疾,从更高的层面进行了反思。作为商业电影,《一个母亲的复仇》的存在更像是种付诸想象的临终安慰,即便希里黛玉演得再精彩,绝大部分受害者也不会有这样“超级英雄”式的母亲,而在一个女性普遍缺乏保护,犯罪成本又太低的社会里,很快就会有下一场恶行的出现,还会有更多的少女在当局的“不作为”中遇害。

  冷漠的妈妈VS自救的女儿

  无处申冤的受害者太多,积怨太深,才会让“德里案”爆发得如此激烈,而相较于发生在公众场合,被媒体关注曝光的强奸案,还有更多的性侵发生在私人环境,且很大一部分是发生在熟人,甚至是亲戚之间。因为受害者未成年,没有报警而不为外人所知,甚至是他们的父母也常年蒙在鼓里,任由这种肉体和心理的创伤潜伏十几年,乃至伴随一生。正如同样改编自真人真事的《不能说的游戏》,许多女孩在成长过程中都经历过不同程度的性侵,但大部分选择了沉默,试图把童年的噩梦锁在记忆里,对最亲密的人也不会吐露一个字。所幸的是,成年后的安德蕾·贝斯孔勇敢地说了出来,身为舞蹈演员的她选择在舞台和银幕上,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来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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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说的游戏》剧照

  这个秘密太过私密了,自编、自导、自演或许才是最好的途径。可即便已是成年人了,贝斯孔仍需要巨大的心理支撑,毕竟外人再友善,也难以真正体会当事人经历的痛苦,弄不好又将造成二次伤害。电影中的女主角奥黛特表现得足够坚强,一直自我调节,也积极咨询心理医生,当她回到父母家中,再次面对那个曾把手伸进自己内裤的怪叔叔时,她直接拿起法律的武器,把人面兽心的性侵犯送入监狱。可奥黛特的内心却是脆弱而矛盾的,在随心而至的回忆里,她面对的不只是心理医生、亲朋好友,还有年幼的自己,那个大人眼中乖巧的女孩,同伴眼中成功、开朗的舞蹈家,实际上却是对两性关系里有隐患裂痕的受创伤者。

  与同类性侵题材的沉重不同的是,《不能说的游戏》采用了一种轻灵的、荒诞的,甚至是幽默的方式来展开记忆,用无拘无束的穿越时空和场景重现,灵活地变换着评论和表演者的角色,与过去的自己产生镜像的对视。贝斯孔把许多间离、重叠的舞台技巧用在了电影中,同时又巧妙利用镜头所能发挥的主观性,扩充了角色的行动可能,像起舞时突然飞上半空,精巧的设计就堪比伊纳里图的《鸟人》。作为专业舞蹈演员,贝斯孔的舞姿具有爆发力,同时借助长镜头和转场技巧,与性侵后的创伤应激反应相连接,让银幕上的女孩-女人变得更完整、可信,也更令人同情和惋惜。已经不能用“举重若轻”来形容贝斯孔的创作起意了,因为谁也不知道那间卧室的门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丑陋的事情,包括心理医生都只能套用隔靴搔痒的术语,却无法真正地安抚受害者,惩处侵犯者。

  如果说《一个母亲的复仇》歌颂的是母亲对女儿的挽救,那《不能说的游戏》则是剖析少女的自救过程,呈现的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解脱,且不时采用小清新、冷幽默,甚至是浪漫的角度来提取回忆。从某种程度上看,也可以算是一种心理的自我保护,让自己的内核更加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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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笺的故事》海报

  更何况,比起一脸猥琐的强奸犯,那些外表和蔼的叔叔们其实更难防,谁会想到长相帅气、举止儒雅的皮埃尔·德隆尚居然是个恋童癖,光看海报照片还以为他是值得信赖的长辈呢。这样的隐蔽性也让父母的缺失更值得反思,本应作为庇护者的他们,直到影片结尾都没能真正理解女儿,孔武有力的父亲直到十几年后才知道真相,唯有老泪纵横,悔之晚矣。

  贝斯孔还特意设计了一场戏,让父亲发现了朋友对女儿的不轨企图,愤怒的他几乎要撕碎这个禽兽,然而镜头一转,这不过是奥黛特的想象,罪恶并没有被现场阻止,少女终究没有逃脱性侵者的魔爪。更令人痛心的还有卡琳·维尔达饰演的母亲,作为一名女性,她居然会如此冷漠,从未发现女儿的异常,事发后还一味责怪女儿的报警“太丢人”,看不到任何安慰和补救。凭借对这个强势而又自私的母亲的精准刻画,维尔达获得了今年的凯撒奖最佳女配角,可见其所具有的代表性,论“可恨”程度甚至超过了性侵犯,更不用说和《一个母亲的复仇》里的希里黛玉和《以女之名》里的丹尼尔·奥特耶相比了。作为父母,但凡他们对女儿多一些关心和交流,而不只是虚荣的显摆,说不定早就能阻止那些“不能说的游戏”的发生了。

  同样是诱奸少女,《信笺故事》里也有惊人的相似性,故事也来自导演的亲身经历。劳拉·邓恩饰演的受害者潜意识里把这段经历“美化”成了一段早恋,直到母亲几十年后发现日记才彻底暴露。由此可见,即便在欧美这样成熟的法治社会,当代女性意识觉醒的发源地,仍然难免有这种潜伏十几年,常发于熟人间的少女性侵案,保护未成年人的道路还有多么的漫长。

  所幸,在《不能说的游戏》登上舞台和银幕的这几年里,贝斯孔收到了几百封观众来信,许多曾遭受过类似侵害的女性感谢她“给了我鼓励和勇气,希望自己也能有一天揭开真相的秘密”。银幕上的未成年性侵题材,其存在的意义不仅是艺术表达,还承担着抚慰受害者、警醒父母家长乃至整个社会的功用,从道德和法制层面来预防犯罪,这才是最值得致敬的价值所在。(董铭)

  (原文标题:从《一个母亲的复仇》到《不能说的游戏》——当女儿走进禽兽的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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