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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意改编,京剧依然有“战事”

来源:解放日报2019-07-18 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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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黄钶涵

  上海京剧院新编京剧现代戏《北平无战事》近期与观众见面,甫一上演就受到了关注和赞誉。戏曲现代戏编创不易,既要保留戏曲自身的艺术特色,又要表现现实生活、融入现代性的思想意涵,这不仅是对编创团队的考验,更是对京剧舞台呈现能力的挑战。

诚意改编,京剧依然有“战事”

京剧《北平无战事》剧照

  京剧《北平无战事》的亮相值得圈点,关键在于创作者对观众的尊重、对原著的尊重、对人性和历史的尊重。编剧龚孝雄花了近两年半的时间,才将刘和平洋洋洒洒80万字的长篇巨著转化成仅一万五千余字、两个多小时演出时长的戏曲剧本,其间四易其稿、六变提纲,经过许多次打磨,才产生了情节丰富、冲突激烈、结构严谨的新作。

  在《北平无战事》的小说、电视剧早已珠玉在前的情况下,戏曲改编虽能借助名著的基础和创作经验,却也难打破常规,为观众带来耳目一新的观感。京剧《北平无战事》做到了。它不仅灵活地化用了原著的人物与情节,保留了原著的核心思想,还出人意料地切准了当代观众的兴趣点,运用戏曲艺术呈现出激烈的戏剧冲突。《北平无战事》在主题思想、人物设定、情节结构、舞台设计等方面,均作出大胆尝试。看似平静的北平,实际上处于经济崩溃、饥民无粮、部队无饷的绝境,垂死挣扎的国民党政府官员们不顾百姓死活,大肆敛财,滥杀无辜。与此同时,共产党地下组织则竭力争取保障民生、和平解放北平。剧中的主要矛盾,表面上是国共两党争夺政权的斗争,实际上是人民群众对腐败政府的反抗。难能可贵的是,创作者并没有用含有政治色彩的方式处理故事,而是超越阶级局限,站在历史的高度进行客观描述,用一种平静的态度传递生死暗战中的人性光辉。正是因为这平静的底色,减淡了一味歌功颂德的浮夸,平抑着胜利到来的喜悦,客观呈现了剧中人物的煎熬和痛苦、无私与无畏,真正凸显了无名英雄的高贵人格,让观众切身体会到“无战事”的得来不易。

  京剧《北平无战事》所传达的思想是客观而理性的,人物的情感是细腻而外放的,这无疑是优秀文本与经典舞台技艺相结合之后才能呈现的效果。该剧将原著配角谢培东设为主角,随着他营救方孟敖、筹措经费、痛失爱女等一系列剧情的展开,观众看到的不是一个符号化的优秀共产党员,而是一个机智圆滑的“掮客”,一个忠厚老实的内兄,一位痛失爱妻、独自抚养女儿的父亲,一位先人后己、舍小家为大家的时代英雄。他的信念不是空泛的理论宣传,而是发自肺腑的认可与追随,只有出于此,才能敢于牺牲与斗争,才能忍住悲伤与敌人笑谈周旋。

诚意改编,京剧依然有“战事”

京剧《北平无战事》剧照

  剧中写彼时的国民党政权腐朽至极,政权体系内的一部分人选择同流合污,加速掠夺公私财产,另一部分人则找到了新的信仰,成为共产党解放全中国的助力者。方孟敖正是其中的一员。作为国民党军官,方孟敖宁愿被军事法庭裁决,也拒不执行轰炸开封的飞行任务,不但甘冒巨险为党组织运送物资,还毫不犹豫地随着国民党政府撤到台湾继续潜伏。他的行为是无私的,境界是高尚的,但他的性格同样棱角分明。因母亲和妹妹的死,他曾情绪失控地责怪无辜的父亲,以至留下无法弥补的遗憾——父子之间的嫌隙因日本侵华战争以及国民党对内的倾轧而生,却推动了他们迟到十年的和解。这种将个人情感与民族命运相结合的安排,巧妙地通过主人翁感情的波动和观念的转变,折射出民众的内心期盼,暗示着“得民心者得天下”的历史走向的必然性。

  剧中最具传统京剧美感的人物当数程小云。程小云一角具有中国女性温柔、贤淑、善良、大方等诸多美德,作为妻子,她对丈夫无微不至,作为继母,她对孩子疼爱有加。伶人出身的阔太太程小云并没有时代先进的思想,但是当国民党爪牙来追捕共产党、逼迫方步亭前往台湾的时候,她毅然决然地站了出来,自称是共产党。她不知道这样会命悬一线吗?她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更坚定地站出来掩护谢培东和方孟敖,想要以“一命换得一家安”。她的牺牲,不仅留下“虞兮虞兮奈若何”的悲叹,更进一步揭露了国民党政权濒临灭亡时的疯狂和北平人民所处环境的黑暗。这部京剧新作对思想性、戏剧性的强化,与角色曲折的人生经历相辅相成,既能满足当代观众的审美期待,又能为程式化表演提供更丰富的内涵。它带给观众的,不是脱离生活实际苍白无力的口号,不是改变历史真实故作姿态的幻影,而是发自肺腑的共鸣和触及真情的感动。

诚意改编,京剧依然有“战事”

京剧《北平无战事》现场

  如果只停留在思想深刻、剧情紧凑、角色生动的审美角度,京剧《北平无战事》相对于电视剧、话剧等形式的作品,并不具备独特的艺术价值,也很难被传统戏曲观众所认可。新编现代戏不能是为了抢占知名IP的纯商业项目,更不能是远离观众闭门造车的理想主义实验品,而应是立足传统、审视当下的艺术作品,是满足现代观众诉求的文化产品——它的根脉必须深入大众中去,它的思想也必须能够和广大观众产生共鸣。“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这句话不仅适用于为政一方,更适用于艺术。《北平无战事》做得比较扎实的,正是追求戏曲现代戏在表演程式上的创新,剧中多处提炼日常元素,展现当代生活细节,借以塑造人物性格,激发观众的真实感情。

  留有遗憾的是,剧中虽然不乏精彩的歌舞片段,比如谢培东“乘车赶路”、谢木兰“街头被捕”、程小云“狱中诀别”等,但就全剧而言,演员的唱段和肢体动作还有待进一步融合,人物动作中的戏曲韵味尚需继续提升。虽然多次转场的设计一气呵成,但主角频繁的口误、配角过久的“闲置”,也很容易使观众跳出剧情。即使有先进的舞台设备、经典的角色技巧,戏曲演员仍然要坚持苦练“四功五法”,观察生活现象、挖掘人物深度。事实上,表演的精益求精比剧本的斟词酌句还要重要,戏曲程式在人物刻画上的运用,戏曲形象独有的艺术张力,才是戏曲现代戏最值得期待的看点。

  京剧《北平无战事》无疑是精彩的,它的精彩源于真诚,真诚在于将人性提升到抽象的符号之上,用传统艺术表现人物内心,用人物内心驱动情节发展,用情节发展升华出令人钦佩的“对信念的虔诚”。在新中国成立70周年之际亮相,它所宣示的价值之美与人性之美提示我们:那些湮没于历史中的英雄,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那些献身于革命的先烈,怀着无私无畏无悔的心。新中国社会的祥和与发展正是由无数仁人志士的血泪浇筑而成,现在与未来,依然需要千千万万的后继者为之奋斗与付出。(黄钶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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