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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弋枢的惘然记

来源:北京日报2020-02-21 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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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王小鲁

  某家庭的男主人半夜被带走。女主人在大学档案馆上班,她带着孩子辛苦追寻事情的因由和下落。这是杨弋枢《一个夏天》(2014)的剧情。

  《一个夏天》剧照

  《之子于归》剧照

  电影中男性的存在感十分稀薄,他在片头的时候出现了一下,再次出现则是在片尾的一个镜头里面,他从看守所出来,坐在客厅看报纸,一个鱼缸将他和妻子隔开,妻子在鱼缸另一边和女儿包饺子。

  这部电影有布列松式的简洁,很多场戏用了淡入淡出,我觉得每个镜头的意义指向都明确而完整。导演杨弋枢本人主业是大学教授,在南京大学教电影课,拍电影是“业余爱好”。

  这部影片富有理性色彩,叙事明晰、简要,虽然一些细节有点不合当下逻辑,但整体很能体现学者的性格,富有思辨的色彩。

  当代女学者多有女性主义自觉,杨弋枢的作品自然也带着明显的女性立场。这部影片中,家庭里的男性面目模糊,几乎没有用什么笔墨,当中偶尔听到他人谈话中对他罪名的指控,比如“重婚罪”,但都语焉不详。纵然如此,我们仍然能够感受到导演的意图。

  导演将男性(丈夫)的戏份减到了最少,于是,她依靠男女叙事比例的分配带来一种感觉——女性无法依赖男性,一切要依靠她自己单独奋斗。她没有通过揭示男性的人格缺陷来传达这一切,她只是不呈现他。可以说,这部影片是女性中心主义的。

  这是2020年元旦后杨导演的一个专题放映,共有四部作品,两部纪录片加上两部剧情片。《一个夏天》之外,她的另一部剧情片《之子于归》是2018年完成的。我觉得两部影片风格很不同,《一个夏天》明晰、理性,另外一部则颇有点意识流的味道,其叙事也相当大胆,风格更为强烈。它的戏剧性也许不如《一个夏天》那么明显和巨大,但它展现了一个波涛汹涌的内在世界,讲述了一个女性知识分子面对世界时的无力和惘然。

  当然,这部影片也是女性主义的。虽然男性(丈夫)在这里的存在感要大于《一个夏天》,尤其是影片的上半部分。电影让丈夫展开了他的动作——他是大学副教授,有时候研究生在他的家里上课,女生们顺便把导师的家打扫得十分干净。

  从他的授课过程看,他所教授的是大卫·哈维的“空间正义”,但是在家庭里,他以他无言的强势剥夺着女主角的空间。电影用了几个情节来展现这种剥夺:女主角养了一条狗,似乎是她来到这个家庭时的重要所有物,丈夫觉得这条狗多余,而且养狗对孕妇有害,他在散步的时候竟然将这条狗弄丢了;他还将女主角的拉杆箱扔到小区垃圾桶旁边,那个拉杆箱应该是女主角的婚前财产;在另外一场戏里,当女主角打开衣柜,我们可以看到丈夫的衣服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女主角的衣服只能委屈地放在一边。电影用这些情节告诉我们,女主角在这个富有现代装饰风格的家庭里没有太多的“在家之感”。

  那位丈夫还是特色小镇工程公司的顾问,接受了公司给予的持股的好处。女主角的职业则是一名记者,副教授指使她去采访公司的领导,而女主角对此并不感兴趣。她的工作正陷入困扰中,她所在的新闻部被取消,她很多新闻稿也无法发表,但她还是顺着一位农民提供的鱼塘污染的线索,到乡村调查相关情况。

  这是杨弋枢两部剧情片的共有特点:女性的困扰绝不仅来自于男女间,更来自广泛的社会空间。《一个夏天》体现了女主角主体成长、参与历史正义的过程,其中寄托了女导演对女性的美好愿望。

  而《之子于归》则显得比《一个夏天》更为惘然,这部影片使我想起了安东尼奥尼的《奇遇》,里面的女主都在迷茫中四处游走。《之子于归》的女主角有时候逛到了富有寓意的南京长江大桥。影片后半部分,则是整段迷失过程的记录。她在采访中遇到的乡村社会人情诡异,女主角去询问污染源而得不到受害者的帮助,于是她在一片芦苇荡中走不出去了。

  影片似乎是在高邮拍的,那芦苇荡让我想起了《沙家浜》的芦苇荡。对这一物象进行研究想必有趣,它还使我想起日本电影《鬼婆》里的芦苇荡,那片芦苇荡影响了张艺谋,演化为《红高粱》的高粱丛。如果说高粱丛预示着一种野性生命力,这里芦苇荡则似乎代表了一种让人迷失的熟悉而又陌生的乡村事物。

  在影片当中,女主将拉杆箱从垃圾桶边捡回,打开里面的一个毛线织造的眼罩。接下来镜头切到一个在芦苇丛中拿着同样眼罩的小女孩,那是女主角在乡村采访中遇到的小女孩,也可以看作女主角的童年时代。电影用大段的篇幅来展现女主在芦苇荡中的迷路,以及奇怪的遭遇,她遇到了乡村巫婆为女人解决困难。夜晚的芦苇荡风大,灯火摇曳,女主角如同遭遇了鬼打墙。

  十年归不得,忘却来时道。不知道为何,这一大段迷失和恍惚的段落,让我十分感动,可以将它看作是导演和当下知识者精神境遇的象征和外化形式。反正我是充分感受到了这一切。我觉得那不是某个人的恍惚,而是时代的征候。我相信每一个勇于反观自我、检讨环境的知识分子都会从中获得共鸣。

  女主角回到城市和高楼当中,将一些装满了婚前旧物的纸箱子尽数扔弃,她似乎要回归到一种“正常”的婚姻生活。那也许意味着她要放弃旧日的坚持和“我执”。而丈夫则在打听如何怀孕的事,他似乎从未关心妻子的精神世界,只是想着生育。这是一部始于无力、终于无力的电影。

  如果让我说缺陷,可能这部影片里的男女权力描绘过于两分了,也许权力问题应该在一种更为胶着的状态下失衡,目前则如泾渭一般分明——当然,这也许是我作为男性观众的易感和自我保护。但我已经从中感受到了作者的敏锐,她为时代造像的勇气和行动力令人钦佩。(王小鲁)

[ 责编:崔益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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