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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幽默与冯内古特

来源:今晚报2020-12-15 1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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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狄 青

  终其一生,美国作家库特·冯内古特对自己作为世界文学“黑色幽默”领军人物的地位不置可否,但他对“幽默”显然情有独钟。1944年,他母亲自杀了;也是这一年,他妹妹死于癌症,他喜欢的妹夫死于车祸。而他自己则被德军俘虏,他痛苦到极点,因为这个康奈尔大学生化专业的高材生曾以为自己会战死沙场并成为英雄,而令他得以活下去的,则是他天性看待世界时的某种幽默成分。

  冯内古特与塞林格有点像,都是侦察兵。区别在于,塞林格当兵有惊无险,而冯内古特才踏上欧洲大陆不久便成了德军俘虏——他所在的106步兵团几乎被德军摧毁。作为俘虏,他被送到素有“德国建筑珍珠”之誉的德累斯顿,与其他战俘一起关押在一家屠宰场地窖中。而因为他是德国后裔,会讲德语,冯内古特在劳动的同时还兼顾管理其他战俘。

  1945年2月,英美空军对德累斯顿实施狂轰滥炸,整个城市被摧毁,十多万平民丧身其中。冯内古特和其他战俘因在屠宰场地窖劳作,侥幸逃过浩劫。然而,这段恐怖经历对冯内古特来说刻骨铭心,让他看到民族间的仇杀竟然可以达到歇斯底里的疯狂程度。从那时起,冯内古特便下定了写作的决心,他要用文字把他的经历记录下来。他的文字从一开始便天然带有某种幽默感,而这种幽默是黑色的,沉甸甸的,带着仇杀和屠戮重量的。马克·吐温是冯内古特最崇拜的作家,冯内古特对前者的崇拜首先表现为他从发型和装扮都模仿前者;其次,他给自己第一个孩子取名叫“马克·吐温”。

  1991年,冯内古特在《比死更糟的命运》中写道:“最终,马克·吐温不再嘲笑自己的痛苦以及周围的一切。他宣布生命是扯淡。他死了。”这是反讽。反讽几乎成为冯内古特创作的主旋律,他的第一部小说《自动钢琴》就反讽了新类型的集体生活,比如天天开会、煽动和演讲、职场潜规则等等。该小说描写了一名工程师受雇于一家大的电气公司,最终这位饱受摧残的工程师揭竿而起,带领同事们摧毁了所有机器。这是对于把外部世界机械化和物化的最早的文学反抗。

  被称为黑色幽默代表作、同时也是奠定冯内古特世界文学史地位的《五号屠场》,讲述的是一名侦察兵发现战争之恐怖的故事。在战后很长时间里,冯内古特一直想把那场惨绝人寰而又荒诞之极的大屠杀诉诸文字。最初,他想走好莱坞战争片路子,结果发现自己写的东西全无价值。有一次,他找一位朋友聊天,说起二战,朋友妻子的一句话点醒了他:“你们那时候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些孩子。”是啊,包括他和他身边的那些战俘,还有交战双方士兵稚嫩的面孔,都是一些从学校来到战场的孩子啊!为什么不能“幽上一默”,把战争中人类的行为当作婴儿的游戏去描写呢?为什么不能以童真眼光来表现战争的屠杀和残酷呢?

  《五号屠场》出版于1969年,书中的步兵团长说:“我们忘记了战争是一些孩子在打。我看着那些刚刮干净的面孔时被震惊了。上帝啊,这是孩子们的圣战啊。”“浓烟高耸入云,火焰铭记着愤怒,那么多因为德国人的贪婪、空虚和残忍造成的死亡带来的心碎。”《五号屠场》甫一出版便与反越战、种族动荡、文化和社会剧变碰撞在一起,冯内古特笔下的生动故事和对神圣与灾难的解构成了新时代最叫卖的文学隐喻,“黑色幽默”由此诞生了。

  格雷厄姆·格林说冯内古特是“当代美国最有才能的作家”。的确,冯古内特摒弃了传统的小说结构。他的小说是虚构和自传的混合体,常常一句话成段,且大量运用惊叹词和斜体。评论家认为他发明了新的文学体裁。他几乎包揽了全美所有文学奖项,也曾是诺奖热门人选——之所以没获诺奖,冯内古特说是他当年经销瑞典萨博汽车,因破产抵消了瑞典供货商一部分资金,瑞典人“怀恨在心”“故意不给诺奖”。搞不清这算真话还是“黑色幽默”。

  关于幽默,在创作《五号屠场》时,冯内古特说:“幽默是一种远离残酷生活,从而保护自己的方法。”但随着对这个世界失望透顶,临终前的冯内古特说:“我再也开不了玩笑了——因为它不再是一种令人满意的防御机制。有些人很是风趣,有些人并非如此。我过去是这样的,但现在或许不是了。太多的打击和失望,使幽默再也不能发挥作用。”是啊,不管是黑色的,还是别的什么颜色,即使是文学的幽默也并非总是那么令人欢迎,这或许也是“黑色幽默”在欧美文学中走向衰落的原因之一。(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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