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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黛玉真的嫁给了宝玉

来源:银川日报2021-03-01 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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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马金莲

  读《红楼梦》最大的遗憾就是宝黛爱情的悲剧结果,这个结局让人不甘心,又不得不接受。悲剧是既成的,必然的,不可更改的,现实逻辑决定的。可心存善良的人,总免不了一面掩卷拭泪,一面无比惋惜,禁不住一遍遍地遗憾和发问,为什么他们就不能走到一起呢?当宝玉揭开鲜艳的红盖头,看到的人果真是梦寐以求的林妹妹,那人间还有什么憾事?

《红楼梦》剧照

  可我们都知道,宝玉揭开盖头后看到的人不是林妹妹。那个娇怯怯病恹恹俏生生的林妹妹这辈子没有福分顶上红盖头做他的新娘。他看到的是一张饱满如满月、肌肤如凝脂的脸,杏眼含水,端庄稳重,正是宝姐姐。宝玉也曾经暗羡过宝姐姐,那次看麝香手串,宝钗褪了半天褪不下来,宝玉望着那一截丰美的手臂走了神,想这要是长在林妹妹身上该多好。在宝玉的下意识里,他以后的妻子是林妹妹,也只有林妹妹。宝姐姐可以偷偷艳羡,可以一起玩耍交流,可以礼尚往来,就是不可以做夫妻。这世上有林妹妹,他贾宝玉就不会考虑别的女子。薛宝琴美艳绝伦,才华横溢,贾母凤姐都赞不绝口,贾母甚至动了说给宝玉的心,贾宝玉对她却没有一点超越男女关系的念头,他当她是世上遇到的千百个女孩儿一样,当哥们儿,带着她疯玩,跑到妙玉处折红梅,他一路不用小心翼翼地照顾她,不担心她会滑倒会冻坏,因为她不是林妹妹。

  湘云和宝玉的关系也好。因为一个金麒麟,林妹妹闹出那么多醋意。宝玉没在意,不是他有意,他是从来没有动过和湘云怎么样的念头。他就是爱闹,爱玩,想讨每一个女孩子的欢心,想看到她们都欢喜开心。等到了湘云找机会劝他不要在脂粉堆里闹,该考虑经济文章的大事,他毫不犹豫就变了脸,毫不顾及湘云的脸面,事后也不赔礼,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压根不在意。要换了林妹妹呢,他敢这样对待吗?事实是林黛玉从小深知他的心病,两个人心意相通,他不爱做的事,她从不勉强他去做,所以林黛玉“从来不说这样的混账话”,这也是他敬重黛玉的地方。这是宝玉在他人面前的说辞。假如林黛玉真说了呢?宝玉会像对待宝钗湘云一样毫不犹豫地怼回去吗?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不好猜测。

  话说回来,黛玉真要说了,宝玉也舍不得拿她怎么样。有一回宝玉吃了黛玉宝钗湘云几个人的夹板气,一个人生闷气,想到了戏文《山门》里的唱词《寄生草》所说,“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他第一次感觉自己也是赤条条无牵挂的一个人,就写了几句偈语在纸上,然后闷头睡了。袭人看他异常,摸不着头脑,吓坏了,拿着纸给黛玉看,黛玉又拿了纸去找宝钗湘云一起看。宝钗当时的反应是,这个人悟了,若真这样,倒是我害的。在宝钗看来,事情大了。可黛玉看来,不过如此,她说不急,待我去问问他。三个人去了,见面后黛玉把偈语拍到宝玉面前,说至贵者宝,至坚者玉,我来问你,尔有何贵,尔有何坚?一句话问得宝玉哑口无言,只能傻笑。他闹了两天,心心念念不能解的结,黛玉一句话就解了。他立马就从一个迷茫的状态中走了出来。如果宝玉是一把锁,黛玉就是打开锁的钥匙。这把钥匙能打开他,不管是带有神话色彩的前世传说,还是这辈子现实中的耳鬓厮磨青梅竹马,他们的情感基础是牢固的,无缝衔接的,薛宝钗就算再苦心经营,也不能真正意义上拆散这对情侣的心。

  现实比梦想残酷,命运的手捉弄了这对男女。从情窦初开起,林黛玉就开始担忧的事,最终还是发生了。她没有父母,没有可靠的亲人,寄人篱下,终究无人做主,心事无处诉说,没人明白。尤其在森严的礼教社会,青年男女没有自由选择的权利,一切全凭父母长辈做主。薛宝钗就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她注定会赢。她踩着黛玉的眼泪,凤冠霞帔地出阁成就了大礼。当然,宝钗也有她的无奈和可怜。那个时代的女子,又有几人能真的做自己命运的主人呢。她也不例外。她的心气本来不在贾家,不在贾宝玉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绣花枕头身上。进京待选,她失败了,失去了走贾元春道路的可能。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嫁进贾家。她的委屈,她的不甘,也只有她自己知道。黛玉的死是注定的,宝钗的嫁,也是注定的。

  如果没有一个完美的女子薛宝钗出现,有贾母的支持,贾元春不要干涉,林黛玉真的嫁给了宝玉,他们会幸福吗?后世有不少红楼续。里头的黛玉大半和原来的黛玉不太一样,也就是说扭转了黛玉的原来性格,让她变得大度,贤惠,豁达,宽容,不再沉溺爱情。这样的黛玉才活下来了,活得不比宝钗差。其实这等于将黛玉和宝钗做了互换,剔除了黛玉性格里诸如小性儿,爱计较,执着,敏感等缺陷,嫁接了薛宝钗的优点,变得能讨好大家庭里的大多数人,更符合封建家长的择媳标准。每每看到这样的续本、外传、别传,我们就知道这已经距离真的《红楼梦》十万八千里了。这样的黛玉哪里还是黛玉,早就不是黛玉了,黛玉之所以成为她自己,就是她的性格缺陷,她的拈酸吃醋,斤斤计较,心直口快,眼泪不断,折磨得宝玉魂不守舍。因而不管是哪个版本的红楼续传,别传,他传,外传,都是狗尾续貂。真的红楼,黛玉必死,她的死,成就了悲剧,成就了爱情传说。

  如果黛玉真的跟宝玉成了亲,他们会幸福吗?在有些读者看来,他们是不会幸福的。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那么得到了,也许才能知道其中滋味也就如此。按照黛玉的性格,真跟宝玉在一起生活,她会更加小性子吧,动不动生气使性子,把宝玉捆在身边,按照宝玉的性格,他肯定受不了管束,所以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吵起来,打起来,闹得不可开交。袭人担心的正是这一点,她最知道黛玉的性格,婚后肯定宝玉就是妻管严,那么她的日子也不好过。

  其实袭人错了,担这个心的读者也都错了。如果宝黛真的走到一起,未必会不能长久幸福。相反,他们会幸福的,因为他们之间是真爱。这份爱,太珍贵,能走到一起,修成正果,有多不容易,他们最清楚。坚守的时候有多艰难,得到了就会有多珍惜。黛玉的小性子其实并不是一成不变,自从宝玉那年夏天表白后,黛玉变了许多,不再斤斤计较,动辄吃醋哭闹。宝玉说了,你放心。世上还有比这更深情的表白吗?她就真的放心了。袭人做了通房,她大大方方去道贺,喊她嫂子。和宝钗解开心结,做了姐妹,喊薛姨妈做妈。可见她的小性子都在心事上,如果心事解开,她也就不再刻薄敏感。真的嫁了宝玉,她懂他,爱他,两个人吟诗作画,弹琴对弈,风花雪月,花前月下,卿卿我我,海誓山盟,《红楼梦》里的爱情传说将是另外一番风貌。

  当然,这只是假想。根本无法弥补既定悲剧的结局。这是《红楼梦》之所以成其为《红楼梦》的缘由,也是它成为文学巨著的最重要因素。(马金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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