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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暗时刻的人性光辉

来源:文汇报2021-05-30 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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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导 王彬彬

  徐风的长篇人物传记《忘记我》,刚由译林出版社出版,传主是钱秀玲。钱秀玲是从江苏宜兴到欧洲留学的中国女子。她赴欧洲的时间是1929年,进入的学校是比利时的鲁汶大学。从上海登上赴欧洲的轮船时,钱秀玲是17岁。这个由宜兴走向欧洲的中国女子,是比利时的“国家英雄”;在比利时的艾克兴市,有一条以钱秀玲名字命名的道路。但在中国,知道钱秀玲的人很少。如果不是此前听徐风讲过钱秀玲的故事,我也要等到读了这本《忘记我》,才知道这个平民英雄。

  但我以为,中国人实在应该知道她。钱秀玲是比利时的“国家英雄”,也是我们的民族骄傲。当然,说是人类的骄傲也不为过。

  “二战”期间,西方的法西斯德国和东方的法西斯日本,都曾以彻底灭绝人性的方式对待人类中的某一部分,或者说,都曾把人类中的某一部分根本不当作人。当人类中相当一部分变成了魔鬼,并且一时间左右甚至主宰了世界时,人类的历史便进入极为黑暗的时刻。然而,在至暗的天地间,人性也往往放射出奇异的光彩。当希特勒在欧洲穷凶极恶时,当日本侵略者在中国丧心病狂时,都有一些人敢于以人类基本的良知对抗魔鬼的凶焰。辛德勒在波兰的义行、拉贝在南京的壮举,现在是广为人知了。“二战”爆发前夕,中国驻奥地利维也纳总领事何凤山,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1938年3月,德军占领奥地利,接着便开始对犹太人的整体性剿杀。尽管其时中国还与德国保持着“友好关系”,何凤山还是不停地给奥地利的犹太人发放到中国的签证。从何凤山手中获得签证者,最保守的估计有数千人,也有人认为有几万人。

  钱秀玲,也以一己之力,从德国占领军的枪口下拯救了100多名比利时平民的生命。“二战”爆发时,钱秀玲已与鲁汶大学的同学佩令吉结婚,并成为几个孩子的母亲。佩令吉是学医的比利时人,大学毕业后行医为业,一家人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德国占领法国和比利时后,法肯豪森将军是法国北部和整个比利时的军政总督。而这位德军上将,此前是德国派往中国的军事顾问团团长。钱秀玲的堂兄钱卓伦,毕业于陆军大学。当法肯豪森以德国军事顾问的身份在蒋介石身边工作时,钱卓伦是蒋介石的军事幕僚。这样,钱卓伦便与法肯豪森共事并成为好友。这样的机缘使得钱秀玲有可能从德国占领军的枪口下解救比利时民众。

  一开始,是单个的平民被德国捕获并且面临被处死。钱秀玲通过堂兄钱卓伦将军的介绍,得以当面向法肯豪森将军提出释放被捕者的要求,也都如愿以偿。当时,有近百名艾克兴市民被德军逮捕并且即将被枪杀。钱秀玲又一次开始了救助行动。一个比利时的普通百姓要求见占领军的最高统帅,并不容易。钱秀玲以非凡的勇气、耐心和机智,又见到了法肯豪森,并且让法肯豪森取消了处决这近百名艾克兴平民的命令。

  法肯豪森能一次又一次地满足钱秀玲的要求,并非仅仅出于私人情谊。比私人情谊更重要的,是他的人道情怀。法肯豪森本就是德军中的反战者,本就对希特勒的法西斯暴行心怀不满、厌恶,甚至与暗杀希特勒的计划和行为有或多或少的关系。正因为如此,法肯豪森并不受希特勒信任。当钱秀玲一次又一次为比利时平民向法肯豪森求情时,法肯豪森已受到盖世太保的监视。就在法肯豪森取消枪毙那近百名比利时平民的决定后不久,盖世太保便拘捕和监禁了他。完全可以说,在那历史的至暗时刻,在那群魔乱舞的地方,人性也从法肯豪森这样的德国将军身上放射出夺目的光辉。毫无疑问,法肯豪森堪称一位伟大的将军。

  但毕竟是德军上将,毕竟是法国北部和整个比利时的军政总督,战后,法肯豪森不得不以战犯的身份接受审判,而判决很可能是很严厉的。这时候,钱秀玲又毅然开始了对法肯豪森的救助。从法庭上救助战犯法肯豪森,比当初从法肯豪森总督手里救助比利时平民,其实要更为艰难。钱秀玲已在鲁汶大学谋得教职,而救助法肯豪森需要耗费大量时间,于是钱秀玲辞去了这一份好工作。当然,这一回,她不是孤身奋战。在钱秀玲等人的不懈努力下,比利时法庭终于认可了法肯豪森的反战人士身份。经历一番周折后,法庭对法肯豪森做出了无罪释放的判决。

  如果说钱秀玲与辛德勒、拉贝、何凤山等至暗时刻的英雄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一来辛德勒、拉贝、何凤山等人有着比较高的经济或政治地位,而钱秀玲则是极其普通的比利时平民;二来,辛德勒、拉贝、何凤山等人的救助行为是单向的,即只是从德日占领军的铁蹄下救助平民,而钱秀玲的救助行为则是双向的,既从战时德军的枪口下救助比利时平民,又在战后的法庭上救助法肯豪森这位曾经的德军上将。

  徐风作为宜兴籍作家,深深地为从家乡走出的这位平民英雄的事迹所感动,决意要为钱秀玲立传。为写作这部传记,徐风准备了16年。这是一个极其精彩的故事,却又难度极大。实物资料和文字资料都非常欠缺,这是困难之一。还有,故事牵涉到国内外、境内外一些复杂的问题,分寸的把握十分不易。现在,徐风终于克服种种困难,把这部《忘记我》摆在了读者面前。徐风采取历史与现实交叉叙述的方式,不仅塑造了传主钱秀玲的感人形象,也把钱卓伦、法肯豪森等人物写得生动、饱满,十分富于人性内涵。我一直认同一个说法,即传记是对生命的鉴赏。徐风写作这部传记的过程,首先是赞扬钱秀玲这位平凡而又非凡女性的生命历程的过程,同时也对其他一些人物的生命形态做了富有美学意义的描绘。所以,这本书实际上是完成了一尊生命群雕。我想特别提及的是,徐风对钱秀玲在战后救助法肯豪森过程的叙述,与钱秀玲救助比利时平民过程的叙述一样细致,一样感情充沛。这样做是非常必要的,因为救助德国上将法肯豪森与救助比利时平民,具有同等的价值,同样放射着人性的光辉。

  感谢《忘记我》,让我们了解并且记住了长眠在比利时的钱秀玲先生。(王彬彬)

[ 责编:谭朋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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