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绛与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生活

2017-05-15 14:58 来源:光明网-文艺评论频道 
2017-05-15 14:58:17来源:光明网-文艺评论频道作者:责任编辑:刘冰雅

  作者:宋沅君

  我们谈杨绛,不过是想要从她的世界里,找到一种精神困境的突破口,以她的优雅,来抵抗我们的不安,以她的冷静,来化解我们的孤独

杨绛与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生活

  十几岁时,读琼瑶;二十几岁时,读安妮宝贝;三十岁时,读到了杨绛。于是庆幸,还好,还不算太晚,我总算遇到了。自新文化运动现场而来的那一代作家里,杨绛是最年轻的,在当代作家里,她又是最年老的。现在,她走了整整一年了。这一年里,从最初的伪鸡汤文销声匿迹之后,作为出版社及世人记忆的常规动作,杨绛纪念文集和新的传记面世了,目前市面上能见到的《杨绛传》有八个作者的不下十个版本。

  我们这个时代,还在世的文学大家已经不多了,每过世一位,就意味着一种独特个体精神的消逝,就是时代和国民的巨大损失。我们写下这么多的文字悼念她,是为了回望历史的草木形迹,追溯故人命途多舛的一生,尽可能地疗愈现时代的精神创伤,让以后的每一步都走得更加踏实、有力。

  有些人的一生,生来就是为了给别人以补给、以光亮,就比如杨绛。初识钱钟书后,为了与他一同出国照应他的起居,她放弃了清华的研究生学位,远走英法,相濡以沫,清苦度日;相偎相伴的一生中,替钱钟书打理一切生活事务;他走后,她当了十八年未亡人,替钱钟书打扫战场、整理出版书稿;女儿和丈夫相继去世后,她创作出了几乎是自己最好的、最具灵性与智性的作品。深情如此,当得起光芒四射的“传奇”二字。

  杨绛的个性,是这个时代一种稀缺的精神气质。这位活了105岁的老人,给世人留下250万字的著述,在92岁、甚至96岁时还在坚持写作。回望她一生的角色和身份:剧作家,散文家,小说家,翻译家,教育家,学问家,最后才是钱钟书的妻子。她是杨先生,然后才是钱夫人。“我和谁都不争/和谁争我都不屑/我爱大自然/其次就是艺术/我双手烤着生命之火取暖/火萎了/我也准备走了。”我们怀念她,是将她看作一个跨世纪的、文化和精神的标杆,我们怀念的是一个在艺术世界和人世间修炼百年的灵魂,是一个领着平民心态过活的精神贵族。她的有理有度、不屑不争、不卑不亢,成就了一个普通人难以企及的、自在自由的精神世界。

  92岁时,杨绛写下了她此生最动人的回忆录。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种居所,比我们的家更适合充当灵魂的归宿。《我们仨》是一个知识分子在站在一个完整的世纪单元里回望关于家的历史记录、心灵感知和精神摹写。“我”在一个似幻似真、凄惶分离的“万里长梦”里先后失去了女儿和丈夫,等梦醒才明白“我们仨失散了”已成不争的事实。以虚幻的梦境来隐喻现实,梦中诸事、诸情、诸景,有的残缺,有的变形,有的颠倒,有的错乱,分明是“我”对这残酷现实所感所知的模样。“不过三里河的家,已经不复是家,只是我的客栈了。”这平淡一句,抵过万千热泪。

  在三里河家中的床头梦醒后,“我”清醒地意识到,过往的那个家,已经坍塌了,惟余“我一个人思念我们仨”。对于60多年来,一家三口辗转多地、艰苦淡泊、相爱相守的这段生活经历,“我却觉得我这一生并不空虚;我活得很充实,也很有意思,因为有我们仨。也可说:我们仨都没有虚度此生,因为是我们仨。”国外求学,“孤岛”沦陷,“三反”“反右”“文革”,书斋生活,治学向道,一个世纪的社会变迁,政治风潮的起落,文化精神的流变,命运遭际的坎坷,点点滴滴、诸般滋味,都以欢喜安然的笔调娓娓道来,直至亲人离散而转为沉痛。贯穿这一切始终的,是“我们仨”于气象万千的世事中持守如一、平淡而有意味的家庭生活。“我们仨”一同欢笑流泪,一同玩耍,一同做学问,“我们仨,却不止三人。每个人摇身一变,可变成好几个人。”“阿瑗长大了,会照顾我,像姐姐;会陪我,像妹妹;会管我,像妈妈。阿瑗常说:我和爸爸最‘哥们’,我们是妈妈的两个顽童,爸爸还不配做我的哥哥,只配做弟弟。”

  通过“家”这个温暖而沧桑的纽带,无数读者因此被聚集到历史的洪流里,与“我们仨”同呼吸、共命运。1966年8月,29岁的钱瑗回家看望父母,众目睽睽下在院里墙根角贴了一张大字报与父母“划清界限”,回家后她给母亲量体缝衣,给父亲一颗一颗把糖剥好,又把工资交给二老贴补家用。“我们仨”一同老去之后,钱瑗与父亲各自养病,“三人分居三处,我还能做一个联络员,经常传递消息”。年近六十、缠绵病榻多时的钱瑗,在写给父母的信中,仍不忘幼时承欢膝下的那些旧昵称、玩笑话和家庭乐事。

  “人世间不会有小说或童话故事那样的结局:’从此,他们永远快快活活地一起过日子’。”“我们仨”就此失散了,现在,又重聚了。于艰苦的境地里寻找乐趣,于惨痛的生死前保持超然,于岁月的砥砺中变得温和,所谓“最贤的妻,最才的女,最隐的士”,就是这样炼成的。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表面上看,杨绛抛却世事与人情,只求学问与文章。淡泊、宁静、不争,是基于时代的一种主动选择,也是岁月历练后的性格使然,曾几何时高调指评时事的意气风发,变成了低调研究学问的洁身自好。然而她不过是穿上了“隐身衣”,“万人如海一身藏”,于卑微中得到了世态人情的真相。对人性的洞察,对世事的明鉴,使得她能以哀婉沉静的笔触写出《干校六记》这样几可为史的文字,作为对一段特殊历史中知识分子遭际的别样记录。她甘愿做一个随性自然的小人物,隐身于这个时代之中。回到家庭,她又实践了一种优雅、简朴的生活方式。

  时代以有惊无险的节奏、一如既往地前进。而我们在今天需要更多地面对每个人内心的迷惘和困惑,以及在一个名利场中,层出不穷的外来诱惑及多难选择。社会生活极度丰富,文化产品极度繁荣,个人的审美和价值观轻易地被市场、潮流和时尚所塑造。如果没有自成一格的精神生活的引导,现代人迷失于物质的灵魂该何去何从?没有了精神生活的滋养,现代人干瘪的灵魂,在欲望的海洋面前是否只能饮鸩止渴?今天的一切都是功利化的,我们谈杨绛,也不过是想要从她的世界里,找到一种精神困境的突破口,以她的优雅,来抵抗我们的不安,以她的冷静,来化解我们的孤独。(宋沅君)

[责任编辑:刘冰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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