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书》:成为自己

2019-03-03 10:53来源:光明网-文艺评论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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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郑芳芳

  十九世纪,美国南北战争过后,虽然南方奴隶制已经被废除,但种族歧视观念并未得到改善。1936年,纽约哈莱姆黑人社区的邮局职工编写了一本手册,指出哪些旅店和餐厅可以让黑人入住和就餐。说是旅行手册,更像是“生存手册”。之后,在上世纪40年代到60年代,这本书一版再版,销量惊人,直到1964年,美国颁布的《民权法案》才敲响了种族隔离制度的丧钟。

  上世纪60年代,正是马丁·路德·金为代表的黑人民权运动风起云涌的时代,整个南方都弥漫着白人群体仇视黑人的火药味。1962年,著名黑人钢琴演奏家雪利博士在圣诞前夕要前往美国种族歧视严重的南部巡演,面临的是重重障碍和诸多的不安全因素。因此,雪利博士雇佣了来自纽约的意大利移民托尼担任他的司机,借他混迹纽约各大酒吧时学到的摆平问题能力,为自己的出行添一份安全保障。随身携带的,还有《绿皮书》。

《绿皮书》:成为自己

电影海报

  2019年,根据雪利博士与托尼真人真事改编的电影《绿皮书》,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最佳男配角和最佳编剧三项大奖。此前,还在多伦多电影节、英国电影学院奖、金球奖、金卫星奖等众多重量级影节影展,国家影评人协会、华盛顿影评人协会、第6届美国黑人影评人协会等拿下30余个奖项。一路高歌猛进,势头十足。

  光环的背后,也伴随着不小的争议。一方面,电影初映就受到雪利博士家人对影片不实表述的抗议和指责,谴责电影将一位非常关心黑人权利、并亲身投入平权运动中的钢琴家,描写成了对自己的种族群体都十分无知的人。此外,同性恋指向、与家人不和等不实指向也引起家人的不满。另一方面,电影被批评是“伪平权”,是一部过于政治正确的电影。黑人编剧Ira甚至直接发推特吐槽:“《绿皮书》?我看更像是‘白皮’书。”并补充说道:“《撞车》正在目睹《绿皮书》取代它成为最逊的奥斯卡赢家。”

  严格来说,首先,艺术与生活之间本身就会存在一定的差距。真实平淡的生活下压着的千疮百孔反映到艺术中来,要引起共鸣达成普适必须添加一定的张力、冲突、矛盾,要在起承转合的过程中表达出希望。因此,在一定程度上偏离真实也不是什么值得苛责的地方。其次,《绿皮书》的确与以往的奥斯卡最佳影片有着一定的差距。讲的还是那些问题:种族、肤色、平权、反思、救赎……中规中矩甚至还带着一些寡淡平庸的意味,从一开始托尼将家里黑人工人用过的水杯扔进垃圾桶、在路边店顺走后来被当作幸运石的玉石等等伏笔,说不上是惊喜与意外。就好像观众一开始都知道这条线要铺到哪里去,要什么时候抖这个包袱。

  要说《绿皮书》真正能够打动人心,让人心甘情愿投它一票的,还在于它的内核——如何在身份错位的境况下找到自我、成为自我。

  电影中,雪利博士功成名就,两次进白宫演奏,多次出入上流社会,甚至居住于音乐厅的楼上,处处显示着他身份高贵、受人拥戴的表象。然而,受邀去南方演奏的他却无时不刻遭受着侮辱。一方面,他被介绍给各地名流,与他们愉快相交。另一方面,他却只能在杂物间换上表演要穿的燕尾服、不能与白人共用一个厕所要么去别墅外简陋破旧的厕所要么回半小时路程的酒店、不能在即将要演奏的高档餐厅用餐、因为肤色问题只能住在如同“垃圾场”的酒店,甚至会莫名遭受监禁、挨打等等。他努力想变成一个高贵的人,却统统在肤色面前败下阵来。以至于良好的教育和社会的偏见成了他的双重枷锁,他既没有成功融入自己的同胞,不知道小理查德、从没有吃过炸鸡,也没有能够让白人彻底地尊重自己,接纳自己。进而在大雨中呐喊出自己的困惑:“如果我既不够白,也不够黑,也不够男人,那告诉我,我是谁?”

  雪利博士不仅仅满足于做一个天才,他想要的是从根源上改掉人们的偏见观念,想让他万千在庄园里被奴役的同胞与他一同站在与白人对等的位置。所以他出发了,来南方遭这一趟罪。他赢了吗?并不见得。他在每一架闪着明亮漆光的施坦威钢琴前都没有真正的放开自我,笑容总在最后停顿时刻转身面向观众时才来。

  周国平在《每个人都是一个宇宙》中曾说过,“世上有许多人,你可以说他是随便什么东西,例如是一种职业、一种身份、一个是角色,唯独不是他自己。”雪利博士一样有很多种角色和定义,但他唯独之中没有成为自己。最后那个让雪利博士成为自己的时刻,是他坚守尊严后得来的。“坚持尊严才会赢,因为自尊总能让你占理。”因为无权坐在即将演奏的餐厅吃饭,他拒绝演奏并且选择了离开。在一个破旧的黑人酒吧橘鸟那里,他用手拿着鸡块大快朵颐,随后又在一架陈旧的钢琴上手指翻飞惊艳众人,他的笑容自酒吧里热闹的人群开始跳舞后就再也没有收起来,弹奏到激动时刻,他甚至站起来随着人群一起摇摆。

  这是卸下枷锁后的雪利博士。所谓古典的音乐、挺括的礼服、优雅的谈吐、富庶的生活,最终只是徒有其表的花架子。能让雪利博士在那个年代被尊敬的,是他一贯的、不卑不亢的尊严。他没有再刻意营造自己高高在上的错觉,他放下身段、抛却冷漠疏离的面具的同时,恰恰是他成为自己的时刻。

  电影如果停在此刻,也许更能在观众心中激起层浪。但这毕竟是一部政治正确的电影,把“歧视”“肤色”“阶级”这些沉甸甸的词掰开来谈之后,需有一个更明确的交代,如此也便不难理解荧幕上出现的这个过分和谐的大团圆结局。(郑芳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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