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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掘中国宝卷的故事

来源:北京晚报2022-06-25 10:46

  作者:柏英杰

  上世纪五十年代是古籍流通的黄金时代。扬州古籍书店生意兴隆,是一处全国知名的古籍淘宝胜地。古籍书店尊重斯文,每当新到一批古籍,便派人通知相隔不远的苏北师专图书馆。苏北师专中文系的教授们每隔数周,都要在图书馆员的陪同下,前往古籍书店购书。凡教授们相中的书籍,均由图书馆出面收购,成为图书馆藏书。苏北师专后改名为扬州师范学院,1992年又被合并入扬州大学。扬州大学图书馆的古籍收藏就是在那时攒下了家底。

  在扬州大学图书馆藏古籍中,多达百余种的宝卷收藏颇引人注目。宝卷在古籍收藏中属于冷门,全国藏有百种宝卷的图书馆也仅有十家。从图书馆记录可知,图书馆曾两次大规模收购宝卷,一次是1958年购进宝卷62种(多为石印本,卷首钤“苏北师专图藏”印),一次是1959年购进宝卷40种(多为手抄本,卷首钤“扬州师院图藏”印)。如今已不知是哪位教授独具慧眼,相中了这些冷门古籍。但这些古籍却和扬州大学几代学人结下了长久而深厚的学术因缘。

  自1986年开始,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古代文学教师车锡伦依靠馆藏宝卷,发表了一系列宝卷研究文章,使得宝卷这一重要的俗文学门类为学界重视。后来车锡伦还主编了《中国宝卷总目》。《中国宝卷总目》之长在于“大而全”,一下子让学界较为清楚地看到了宝卷这座学术富矿。时至今日,《中国宝卷总目》仍是治俗文学者的案头必备之书。

  俗文学文献素来为人轻视,古代相关著录之作不多。二十世纪以来,在郑振铎、阿英、孙楷第等一批重要学者的不懈努力下,俗文学文献著录初见规模。相较于其他类型文学文献,俗文学文献散落世界各地,寻访不易。而且,俗文学文献体量较大,著录工程极其艰巨。车锡伦先生以一己之力完成了一个巨大的学术工程,被学界誉为“中国宝卷研究第一人”。车先生所取得的成就,颇足让扬州大学后辈学者自豪,也给他们的继承和创新带来了难度不小的挑战。

  2019年,扬州大学俗文学研究中心主任王定勇教授的课题“民间宝卷文献集成及研究”获得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立项,其阶段性成果集结为《宝卷文献丛刊》出版。《扬州大学图书馆藏宝卷》(上下册)即是其中的一个分卷,也是扬州大学图书馆宝卷收藏的一次重要的家底展示。相较于《中国宝卷总目》的“大而全”,《扬州大学图书馆藏宝卷》之特色在于“专而深”。

  上册为扬州大学图书馆所113部宝卷的提要,体例完善且具有相当的学术深度。提要列出七项著录信息,内在逻辑严密,充分记录了宝卷诸种特征,可以完全满足研究者查询资料的需求。作者为每个故事撰写内容梗概,去粗取精,力求传神。在众多故事中有一类女性修行的故事,颇引人注目。这类宝卷往往以女主人公的名字命名,如《杏花宝卷》《秀女宝卷》《秀英宝卷》《刘香女宝卷》,倾注了对女性的关注和同情。故事的主角都是遭受不幸的女性,她们在现实的苦难中寻求神佛庇佑,历尽磨难而得到善果。传统社会中的女性,一直作为附属品遭受着不公平的对待。她们不一定像杏花、秀英、刘香女那样对抗命运和社会,但是那些女主人公经历的重重苦难却极易引起她们的同情和共鸣;那些女主人公终得福报的结局也会使她们得到慰藉和鼓舞,给悲苦无告的生活带来一线希望。因而,这类宝卷一直受到各个阶层妇女的欢迎,长流不衰。明代世情小说《金瓶梅词话》中便多处描写了西门庆的妻妾们请尼姑来家中宣卷(演述宝卷),如第74回孟玉楼生日请莲花庵的薛姑子讲《黄氏女卷》,第82回又写到吴月娘请姑子讲《红罗宝卷》,这两部宝卷也是讲女性修行的故事。封建社会中的妇女,一般不可能去公众娱乐场所看戏和听书。她们借着各种节日和民俗活动请尼姑来家中宣卷,在宗教的掩护下进行世俗的消遣娱乐。

  作者在缩编故事梗概的同时,还提取故事所涉人名、神灵、地名、朝代,编制了四种索引,从四个维度指向宝卷的故事内容,为研究者提供延伸空间。学术文献目录的重要价值不仅在于“呈现”了什么,而且在于能“引出”什么。当今的学术研究,早已突破了关注单一文献的阶段,而是从“大文献”“海量文献”中抽绎学术思路。俗文学文献故事相似、雷同之处甚多,而相关的研究就是从大量的重复信息中比较、提炼而来。这四种索引从研究者角度考虑,为后续的研究提供了丰富的学术思路,成为此书的一大创新之处。

  下册为扬州大学图书馆所藏20部珍本宝卷的影印本。这批宝卷都是稀见版本,各有特色,有的是世间唯一的孤本,有的保存独特的写本形态,有的叙述罕见的民间故事。通过这一系列珍贵民间文献,江浙一带的方言俗字、地方风物和人伦故事得以生动呈现。例如《鸡修宝卷》的故事在存世宝卷中较为少见。它讲述了一只鸡修行佛法而投胎做人的故事,劝诫世人行善积德。故事是这样的:汉朝池州府青阳县大君寺僧大莲,在集市遇到一只鸡咬住他的法衣不放,于是买回寺中。大莲诵经时,鸡在一旁凝神静听,大莲遂收鸡为徒。杭州钱塘县傅都使礼佛行善却年迈无子,玉帝敕命让鸡投生傅家为子。傅公子长到七岁不会说话,直到大莲来到,即刻开口叫爹娘,举家欢喜。

  《扬州大学图书馆藏宝卷》包容完备的“叙录”,其著录的体系架构、细节打磨应属当前俗文学文献著录领域的最高水平。国学大师任半塘先生曾说过:“扬州人不是豆腐”。在学术研究领域,扬州大学缺乏地域优势。但从任半塘先生开始,到车锡伦先生,扬州大学俗文学研究领域一直有代表性学者和震动学界的重要成果,靠的是穷年累月的水磨功夫和金刚石般的恒心。前辈的光辉成就或许难以企及,但“扬州人不是豆腐”已经成为了扬州大学俗文学研究中心的学术传统。《扬州大学图书馆藏宝卷》无疑继承、发扬了这一传统,并努力将宝卷研究推向新的高度。(柏英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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