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川菜 右手世界

　　作者：夏丽柠

　　邓扶霞的本名叫扶霞·邓洛普（Fuchsia Dunlop），是地道的英国人。她在中译名里取“霞”字，看来是个深谙中国文化的人。霞在天上，是美的云朵。“扶霞”而来的人，身带仙气，是能够理解的。

　　天仙向来不食人间烟火，可扶霞从小就好吃。她在新书《寻味东西》里坦言，“从记事起，美食就一直是我最大的乐趣之一，孩提时代我就乐于下厨房。九岁的时候我已经爱上了大蒜黄油蜗牛。”

　　宋祁诗《九日置酒》里有云，“溪态澄明初雨毕，日痕清淡不成霞”，意思是说，雨后溪水清澈，天晴光淡映不出彩霞。借诗遥想，那个扶霞，许是因贪食，下凡吃起诗人宋祁在重阳节摆的酒宴了。宋祁晚年在成都当太守，而扶霞对中国美食的迷恋，恰好始于川菜。

　　东西方饮食，差距巨大，能够骑着单车，书包里背把菜刀，利用在四川大学交流学习一年的机会，跑到四川烹饪高等专科学校学习专业厨艺三个月的，也只有英国女子邓扶霞了。她将在四川的生活经历——当然绝大部分是走街串巷，寻觅珍馐美食，踏遍苍蝇馆子的经历，都写在前作《鱼翅与花椒》里。

　　从那本书里，不难看出，扶霞关于中国美食的经验，不仅源于吃，更来自亲自下厨做。她有用眼睛、鼻子、舌头、喉咙、心与胃，甚至大脑，收集起来的第一手美食资料。她完全有资格站在一个外国人的味蕾制高点上，对中国菜乃至东方菜“品头论足”，从而架起东方与西方饮食与文明的桥梁。

　　《寻味东西》，就是这样一本“桥梁书”，讲的绝不是日常吃饭这样的小事，而是通过扶霞由2005年始至2020年止，发表在外国报刊杂志上的数十篇美食文章，来讲述东西方饮食艺术里的奇闻逸事，以及扶霞面对这些差异是如何兼容的。全书分为“吃东吃西”“奇菜异味”“心胃相通”和“食之史”四个部分内容。

　　在我们普通人眼里，东西方饮食差异恐怕在于，中国人的餐食讲究蒸煮煎炸炒烹、荤素搭配，外国人则是油炸、烧烤。主食上除了米饭，中国人的面食更是花样翻新，而外国人吃得多的是速食汉堡，讲究点的话，面包种类算是丰富的。

　　可作为东西饮食文化交流的使者，扶霞的着眼点，可不是我们平常吃什么，而是像麻婆豆腐、鱼香茄子这样的川菜，如何在英国找到属于自己的“盘子”。就像在中国，随着现代化发展，人口流动加速，为了适合各地人的口味，大城市的餐馆都进行了口味上的创新，往往一家饭馆里，川菜、湘菜、粤菜都能做，虽然口味不正宗，但在派别上冠以“新”字。比如北京上海的“新川菜”，便合理地整合了当地人与四川人对盐、油、辣椒的期待，更何况细究起来，成都人与重庆人对“辣”的理解，也有不小差别。

　　同样，在英国，从十九世纪诞生第一批中餐馆至今，经营者、厨师与顾客也正在通过文化及口味融合，兢兢业业地创造适合当地人的中餐，令其在英国餐盘上扎根成长。旅居英国多年的重庆作家虹影的《当世界变成辣椒》，写的就是她带着辣椒走世界的美食故事。让东方的辣椒在西方延伸，让西方人不再认为中餐里好吃的食物只有“咕咾肉”与“蛋炒饭”，是扶霞的心愿，也是无数个像虹影一样的海外游子的心愿。扶霞在《中餐英渐》这篇文章的结尾里说：“中餐在英国有着接近无限大的可能性”。

　　若说中餐与西餐没有任何相同之处也不对。凭借扶霞刁钻的“审美”角度，以及独特的口味，她发现全世界人民对“臭”的热爱，都是不可小觑的。西方人爱吃的奶酪是臭的，但与中国人的霉豆腐、霉千张、臭苋菜比起来，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韩国人的辣白菜，不仅放辣椒面，而且还放鱼露，吃起来又臭又辣，却甚受欢迎。吃韩餐，赠送的小菜里没有辣白菜的话，老板恐怕就要挨打啦。东亚人对“臭”的热爱，可谓偏执。于是，扶霞总结，“绍兴臭霉，又臭又美”。说不准她是否知道，鲁迅先生最爱的就是绍兴的“臭食”，久久不吃的话，就写不出好文章了。

　　有些中国菜，恐怕是西方人永远也理解不了的。当然，邓扶霞是个例外。在书里，她写她做“鹿鞭”，吃“狗肉”，随大理风俗吃“生猪皮”，看得我这个中国人都想给扶霞伸手点赞——这些“奇菜异味”，我都没吃过。

　　表面上，扶霞为人生猛，没有她不敢下的刀，也没有她不敢吃的菜。但在她心里，自己仍是一个“唯有美食与爱不可辜负”的温柔女性。在书中，她写道，“一个女人独自在餐厅吃饭，衣着光鲜、心满意足，享受着一盘躺在冰床上的粗犷生蚝，这场景有种甜蜜的堕落感”。

　　其实，她想表达的是，一个人，也要认认真真吃生蚝。

　　在扶霞的感情路上，她也曾想通过取悦男人的胃来捕获男人的心。可到头来，她发现，尽管用厨艺来“勾引”男人不成问题，但她爱上的男人，竟然是个“厌食症”。想起周星驰在电影《大话西游》里，仰天大叫：天妒英才。这事发生在扶霞身上，一点也不奇怪。以她对美食的热爱程度，估计早已经把另一半的食欲偷吃光了。不过，扶霞的美食是小美，不能散播给众人，爱却是大爱，要做东西方饮食文化的使者，吃得比别人多，那就对了。

　　左手川菜，右手世界，期待扶霞多写一点美食文章，读者饱不了胃，饱饱眼福，也是美。（夏丽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