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栗　葛

　　《当燃》这篇小说中，程斐然、钟盼扬、方晓棠三人轰轰烈烈的新事业，算是点了“当燃”的题。这篇小说最不缺少的就是“燃”点。周宏翔笔下的重庆似乎自带哔剥作响的和音，城市的街巷淡淡弥散着雾气和尘烟，是一派燃烧的图景——热闹、熙攘、生意盎然，于是顺理成章生长出了三位十足热烈的女性。

　　狭小的茶馆内麻将噼啪，人声鼎沸，再向外看，抄手店、美甲店、外贸公司、律师事务所一应罗列，作者寥寥数笔白描出了一栋“大杂烩”国际楼，也是重庆这座城市的缩影。《当燃》的开篇足够细致、琐碎，满溢着生活的鲜香，正因其生活化，读者几乎不消片刻就已身处山城，嗅着热辣的香气走进了这个故事。三十余层的国际楼，上下一走，三位主角错落登场。正值人生低谷、失业待家的程斐然、精干利落的职业女性钟盼扬、头脑灵活的个体商户方晓棠，三人都曾面临迈入广阔天地的选择，然而兜兜转转依然囿于山城。更准确地说，困住她们的并非山城，她们因热爱而留在家乡，却不得不面对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纠葛，迎接不可抗拒的时代突变，生活的囚笼难以逃脱。

　　小说中，三人遭遇的第一次重大挫折源于疫情。三人寄予厚望的民宿事业因疫情而破灭，程斐然突发高热，方晓棠被多方催收房款，可谓焦头烂额。看似已至绝境，却柳暗花明，靠程斐然的妈妈刘女士误打误撞创造的怪味鸡配方重现生机，围绕“当燃鸡”完善口味、创立品牌、营销宣传、打通产业链条、扩大产品影响的创业历程，构成了小说的主线。食有酸甜苦辣，“当燃鸡”口味香辣，以它为引串起创业的辛酸、苦涩乃至最后的甜蜜最合适不过。作者既体察人心，用文字作相机为故事沿途形形色色的人物留影；又洞悉时情，所见所闻皆落于笔下，成就了这幅独属于当下的城市画卷。

　　先说人物，故事由性格迥异又共历波折的三位女性延展出去，丝丝脉络织就了繁复的人物关系网络，人物戏份或有轻重，地位或有主次，然而无人是故事的挂件，人人都想在既定的生活中挣扎出一丝波澜。刘女士和程斐然的母女关系刻画无疑是小说最精彩的部分之一，也是尽显作者笔力之处。刘女士一反传统，跳脱出贤妻良母形象，她年逾半百依然“不坠青云之志”，争强好胜，爱出风头，多年来憋着一股子恶气与前夫僵持不下。她与程斐然的母女关系自然也异于常情：程斐然陪刘女士相亲，出人又出力，礼数周到妥帖，钟盼扬调侃说分不清她俩“到底哪个是女儿，哪个是妈”，等后来发现刘女士遇人不淑，程斐然当机立断搅黄了这场姻缘，刘女士满腹怨气，和她翻旧账翻到二十年前——她们没有长辈和晚辈界限分明的隔膜，却也做不成亲密的闺蜜式母女，拧巴背后折射出的是中国家庭的共性。

　　无论家庭关系是远是近，是松弛是紧绷，“家”永远是难解的人生课题，我们总是期待被爱又羞于表达爱，而那些拐弯抹角的言行则难免不自觉地造成伤害，母女之间因相同的性别跨越时空面临着相似的人生难题，恋爱、婚姻、生育……桩桩件件人生大事将她们紧紧捆在一起，相似处境带来的不只是共鸣与依偎，同时也伴随着以自我为中心的判断和选择、在亲密关系中的控制和反抗。正因如此，身为这种情感缩影的刘女士如此鲜活，让人又爱又恨、爱恨两难，程斐然和刘女士的关系转向也从始至终吸引着读者的目光。

　　更为难得的是，作者并未一贯站在新一代青年的立场上，年长者历经的独特时代，他们持有的行事逻辑、情感需求和他们面对的生存困境都得到了充分的关注与理解。当刘女士说出“哪个年轻的时候不会想自己的以后嘛，只是那个时候怕老，怕丑，怕变成和年轻时候不一样的样子”，读者无一不会反身自问“我怕吗”，原来穿山越海、岁月经年，如此不同的我们也都心存同样的焦虑、惶恐与不甘。

　　再论时情，近年来山城的风土人情热度不减，自重庆走出的周宏翔无疑更能透视这座城市的灵魂。食有火锅、蹄花汤、江湖菜，行经嘉陵江、观音桥、解放碑，少了些万众瞩目的重庆标签，只是将重庆最日常的风物吃食、大街小巷绵密地织入寻常人的平凡生活。所以你看文中的重庆绝不是僵直的符号，人群穿街过巷，江水汩汩流淌，仿如城市的血脉不息涌动，这才是城市本应有的生动面容。重庆的日常是主角三人的生活本身，生活屡次予以痛击，她们顽强地毫不让步，她们的每一步选择都在印证留下不是“困守”，往昔的每一次相会、重逢、离别都有其力量所在，对故土的认同和依恋给予她们足够的勇气把真实的重庆展现给更多人。行至尾声，百川归海，各色人物齐聚上海，重庆风情也被移植到了滨江，三人的事业始于重庆又冲出重庆，在异乡搭建起快闪复古重庆集市，让这股热辣之风卷向了温柔的江南，途中经历的诸多不顺恍如风雨过境，终于散作朝阳。

　　周宏翔书写的人物和故事总能绝处逢生，部分情节或有“机械降神”之嫌，可转头看向当下的社会氛围，便知心怀乐观地写就一篇洋溢着昂扬之气的小说殊为不易。创业中浮沉的人们不甘于沉寂，他们正在无声地呐喊：生活的烈焰炙烤着我，而我在燃烧中获得新生。这是当下的故事，也是对当下更为理想的憧憬。（栗　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