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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孔培培
近年来,随着戏曲现代化进程的持续推进,戏曲艺术从内容到形式以致观演关系都在经历着一场巨大的变革与创新。从越剧《新龙门客栈》《我的大观园》打造青春风格,到婺剧《三打白骨精》变脸换装、无人机运用,再到《鲁镇》《尘埃落定》《推拿》《红高粱》《雷雨》等各剧种改编作品,一批有别于传统样式的新剧目不断呈现于舞台。有观众在为戏曲与时俱进的精神感慨赞叹,也有观众为戏曲的创新边界忧心忡忡。如此背景下,如何继承传统、如何有效创新成为关乎戏曲发展命运的重要话题。
作为历史悠久的综合性艺术形式,传统戏曲形成了高度虚拟与程式化的艺术体系,其内容、形式和观众也由此形成了稳固的平衡关系。具体而言,传统戏曲内容多取材于历史演义与民间传说,秉持相对朴素的价值观念;形式上声腔伴奏、行当表演、服饰装扮等具有高度的符号意义;观众对故事耳熟能详,欣赏重点在于“角儿”如何通过精湛的技艺演绎这些经典。其中,虚中有实、虚实相间的独特美学系统支撑起戏曲艺术生产与消费的全过程。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戏曲当代发展的破题关键就在于重建内容、形式与观众三者之间的新平衡,实现内容创新、形式革新与观众认同的协调统一。
具有“一剧之本”意义的内容创新不仅是创新过程的第一步,更是戏曲保持时代呼吸的生命线。戏曲的内容创新,绝非是对传统故事的全然摒弃,而是在尊重原有意蕴基础上的现代表达与深度开掘。综观当前戏曲作品,内容创新呈现以下特点:其一,题材边界不断拓宽。戏曲的内容创新不仅包含由当代剧作家书写的原创故事,也包括对传统故事进行当代视角的解读、新释、转化以及对文学、话剧与影视等姊妹艺术的移植借鉴。其次,戏剧思想不断深入。传统戏曲中常见的才子佳人、忠孝节义等戏剧主题逐渐转向对人与人、人与时代、人与社会关系的哲思与探索。比如,新编历史剧往往通过重新解读历史人物,注入现代人文关怀,使古老故事与当代人的精神困惑产生共鸣。再有,叙事方式更加多元。“始终无二事,贯串只一人”的传统叙事结构,正在被双线叙事、倒叙闪回,以及引入心理时空、多重视点等方式丰富扩容。在观众看来,内容创新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同等演出时长下,新创剧目提供的故事信息量激增,历史纵深感与人物真实感使得作品更具现代的品相与质感。
形式表现作为戏曲美学的外化载体,其革新步伐往往比内容创新更加显性。戏曲的程式化语言是一个高度自洽的符号系统,关系着戏曲艺术样式的审美根基,因此任何“越界”的形式革新都可能引发关乎戏曲艺术属性的质问。当前戏曲创作者面临的悖论恰恰在于:完全固守传统形式往往导致与年轻观众的审美脱节,从而丧失了与年轻观众对话的路径;而过度激进的形式革新又可能瓦解戏曲的本体特征,使之沦为游走在音乐剧、舞剧、话剧之间“四不像”的舞台杂烩。综观当前舞台形式革新的成功案例,都揭示了一条审慎的中间路径:在充分吃透传统程式美学原理的基础上,进行有节制的“陌生化”处理。比如,在保持戏曲虚拟性、写意性本质的前提下,谨慎融入现代舞台技术、多媒体元素或其他艺术门类的表现手法,让形式革新成为增强而非削弱戏曲本质表现力的手段。
无论内容如何深刻、形式如何新颖,如果失去了观众认可,特别是年轻观众的接受与共鸣,戏曲的发展便容易成为艺术家的孤芳自赏和理论家的自言自语。鉴于戏曲约定俗成的技术与审美范式,戏曲观赏活动并非简单被动的审美“接收”,而是一个复杂的意义解码与文化再生产的过程。而当代观众,尤其是成长于数字媒体时代的年轻群体,他们的审美习惯、认知结构和情感节奏已经和传统的戏曲观众存在显著差异。这便要求创作者必须具备敏锐的“观众意识”,在艺术探索与观众接受之间寻求最大公约数。通过精心设计的艺术引导,在熟悉与陌生、期待与惊喜之间搭建桥梁,逐步拓展观众的审美边界,为戏曲艺术争取最大范围的观众认同。
内容创新、形式革新、观众认同三者之间的关系,是一个动态的、充满张力的“三角博弈”,一部成功的舞台作品,必然是做到了内容、形式、观众三者的有机融合,达到新的美学统一。因此,戏曲内容的创新,绝不能是孤立的文本创作,它必须以形式为翼,思考新内容需要什么样的新形式来承载,同时确保形式创新不伤及戏曲本体的美学基因。形式革新则要努力为内容传达寻找到最适切的舞台语汇,通过凝练与准确的表现方式将内容送达观众心灵。观众接受是三者关系的最后闭环,牵引着内容与形式创新的方向与限度,最终检验艺术创作的成功率和创新的有效性。如果内容创新过分强调纯粹的哲学讨论或无限接近文学报告,抛弃“情、理、技、趣”这些戏曲本质特征,忽略戏曲歌舞并重、做打兼备的表演特征,也就失去了戏曲艺术的灵魂。同样,观念陈旧、缺乏新意的故事内容,任由导演怎样塑形赋能,演员如何卖力打造,也终究是无根之木。
当前,许多新创剧目备受专家与业界好评,但放入市场观众反应平平,一定程度形成了新创剧目依靠基金扶持、剧团生存依靠传统戏和看家戏支撑的局面。这种情况的形成有历史的原因——传统戏经过千锤百炼,有着深厚的观众基础。但不容回避的是,如何让具有创新精神的新创作品具有更好的观众反馈和市场认可,在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之间取得动态平衡,是摆在戏曲创作者面前的重要问题。
如今,戏曲面临的已非是否变革的抉择,而是如何变革的智慧考验。很多时候我们被困在传统与现代、继承与创新、精英与大众这种二元对立的思维和表达中,实际上,大量戏曲创新实践让我们逐步意识到,戏曲的发展道路需要摒弃这种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思维。未来的戏曲发展方向,需要追求和具备一种“扎根传统的先锋性”,即以深厚的传统底蕴为基石,以开放的文化视野为引领,在与当代观众的对话中,不断重塑自身的艺术形态与文化意义,在变革中守住戏曲之魂——写意性、程式性、抒情性和技艺性。唯有如此,传统戏曲才不再是匍匐在“现代性”下等待拯救的弱者,而是一个拥有独特美学体系,随时准备与时代进行创造性对话的艺术主体。(孔培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