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曾念群

　　走出影院想了半天，凭借《误杀》横空出世的柯汶利，何以沦落成拍出《匿杀》这等水准的导演。我曾猜想，或许是他与陈思诚分道扬镳后，少了那只为他控局掌舵的“大手”？可转念一想，《误杀2》《误杀3》的走向，似乎也印证了这陈大监制并非万能。其实，摆脱陈思诚的柯汶利，第二部作品《默杀》的叙事水准已急转直下，却凭着一股接近B级片的暗黑能量，杀进了2024年票房榜第六——这也许便是柯汶利《匿杀》任性的“底气”吧。现在回看《误杀》后分道扬镳的二人，就像是一棵树上的分叉，都长成了略显畸形的树瘤，未能延续当初的惊艳。

　　《匿杀》貌似柯汶利的三年级作品，实则不然。很多人有所不知，柯汶利光《默杀》就拍了2022年和2024年两版，前者2022年10月在釜山电影节首次放映，并于2023年6月11日在上海国际电影节完成国内首映，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们在影院所见，其实是2024年重拍的版本。所幸重拍虽口碑不佳但终究票房喜人，在全年票房大滑的局势下斩获13.51亿元，比当年《误杀》还多点零头。

　　拍《默杀》时，柯汶利表示“好导演必须懂编剧”，并透露为《默杀》剧本打磨七年，可见《默杀》的原创文本早于改编剧本《误杀》。而《误杀》的编剧人名一大串，并没有柯汶利。言外之意，《默杀》才是柯汶利的“亲儿子”，是他电影创作的原始冲动。先后两版《默杀》，基本反映出柯汶利的视听体系和情趣追求，以及导演水平和作品完成度。

　　兜兜转转说这么多，无非要说，《默杀》才是柯汶利代表之作，个中的风格与情趣才是他真正的视听追求。当然，这些特质到了宣传口径里，都被简化成了“全员恶人”“重口味”之类的标签化表述。其实这类暗黑风格的创作，并非没人尝试过，只是我们目前没有完善的电影分级制度，此类游走在尺度边缘的题材，大多是投资领域的禁忌——这或许也是柯汶利和陈思诚分道扬镳的原因。在陈思诚的创作体系里，往往编剧一大堆，成品必然是综合公约数的结果，不可能冒险，更不可能强调个性和极致，自然与柯汶利的追求相悖。如《误杀》中，这头刚上点“阴间风”，那边就赶紧用喜剧来调和。《默杀》可不管这些，“全员恶人”，几乎通篇都是“阴间风”，第一版折了，调整再来，结果成了。

　　就创作综合而言，《误杀》远超《默杀》；就视听风格而言，《默杀》似乎更自成一派。往大里好里说，《默杀》是用恐怖电影的手段消化现实题材，备受关注的校园霸凌话题和“豆腐渣”工程等社会问题为影片的营销拉满血格；往细处实处说，影片通篇都是恐怖片的那几板斧，叙事和手段均过于单一。

　　《匿杀》和《默杀》的一脉相承，体现在两个核心层面。其一，是延续了“东南亚犯罪宇宙”的叙事基底，这点和更早的《误杀》亦系出一脉。相较于《消失的她》《孤注一掷》等同类影片，其独特优势在于导演柯汶利本就是马来西亚华裔，由他作为东南亚叙事的代言人名正言顺。其二，影片继续沿袭导演向B级片无限靠近的“个人情趣”：《默杀》是“在小小的花园里面杀呀杀呀杀”，《匿杀》则是“在小小的地下城里杀呀杀呀杀”。

　　但《匿杀》和《默杀》不同之处更为显著。首先，《匿杀》的故事不再基于现实，亦无热门话题的支点，而是虚拟了一个地下城和官僚社会的阶级矛盾，谈不上接地气和现实观照。其次，影片的“阴间风”被更多元的色彩取代，哪怕是代表下层社会的地下城，也是斑斓且干净得一丝不苟。再次，影片的悬疑性貌似依旧，但不再依仗惊悚片的手段来调度观影情绪，而转向推理探案的抽丝剥茧。

　　《默杀》好歹是一条路摸到黑，《匿杀》是各种杂糅缝合、举棋不定和左右摇摆，甚至是自相矛盾和自我消解。以推理探案的设计为例，彭昱畅化身的弟弟一度努力构建一套由推理探案为底色的悬疑类型，而其他角色则统统反其道行之，把编剧的这一“初心”揉碎掰烂。推理探案一度演绎成动作闯关，最后的落点又是复仇爽片。人设上的组合也是莫名其妙，《唐人街探案》里的“甥舅组合”以侦探电影为底色，《匿杀》的姐弟虽也是类似的文武组合，却没有侦探电影该有的气质，且始终不讲行为逻辑——非警察的弟弟任意出入犯罪现场，一会儿煞有介事地追查线索，一会儿又上演闹剧。

　　细节的漏洞更是多如筛子。作为社会底层的地下城人，本该为生计奔波，片中却个个有酒有肉，丝毫不见生存压力；男主人公并非警务人员，却闲得无所事事，天天钻警局办案子；邻里之间送礼，出手竟是设计堪比钢铁侠的高科技义肢，与底层设定严重脱节；当年受害者的父亲和妹妹竟然都是一个局子里的警察，编剧一句“黑掉户口”便强行交代，全然不顾逻辑闭环。那这十五年的蛰伏究竟意义何在？为何没有挖出更高幕后？编剧概不考虑。高潮戏更甚，徐娇饰演的受害者妹妹不仅给车厢里的选民广播蔡候选人的犯罪录音，还透露已把证据发给媒体；黄晓明饰演的假善人还在强调“杀了你们就没人知道”。家长在危急时刻让孩子自行上厕所同样不可理喻，难道就为了替编剧给坏人完成转移炸弹的使命？还有那个反复出现的“乌鸦面具”，放火杀人的反派戴着它，行侠仗义的正义一方竟然也戴着，难道正邪一家亲？

　　离开影城等车，路边一家简陋的麻辣烫串串让我茅塞顿开——这《匿杀》不就是一堆各种元素的“签签串串”吗？不管是荤的素的、核心卖点还是边角料，甚至是硬凑的“科技与狠活”，拉拉杂杂全一股脑丢进“重口味”的红油辣汤里咕嘟炖煮。这玩意儿吃多了不仅上火，还伤胃。

　　（作者系电影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