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惠柱

　　这部藏在童话外壳下的作品不仅为青少年带来了欢乐，更为我们提供了审视代际关系与教育本质的新视角。在代际差异愈发凸显的当下，这样的作品更具启发性

　　一

　　看过罗尔德·达尔《查理和巧克力工厂》的人，多半还会关心主人公查理那四个怪异、有个性的对手：他们都是坏孩子吗？真的都死了？这个畅销60余年的故事衍生出多个版本，开头差不多，结局不一样：五个孩子有幸进入神秘的巧克力工厂一饱眼福、口福，四个有贪婪、虚荣、偏执等毛病，他们自作自受，逃不脱致命的惩罚，一个个消失了。在电影里，后来他们脱胎换骨走出了工厂；在2025年岁末于文化广场上演的百老汇音乐剧里，观众要等到最后才能看到“他们”——但那是穿着“他们”的服装来谢幕的演员。

《查理和巧克力工厂》剧照

　　一般来说，讲同样的故事，电影版总要比戏剧版更照顾大众的心愿，而戏剧往往更喜欢追求一种深刻。但这个音乐剧《查理和巧克力工厂》是给青少年看的，消失的结局对孩子是不是太苛刻了呢？剧中多达五分之四的孩子有严重的缺点，他们输了还不够，还必须死？西方戏剧起源于古希腊那些以毒攻毒的“净化型戏剧”，中国的传统是更喜欢以和为贵的“陶冶型戏剧”。有趣的是，像《查理和巧克力工厂》这样赏罚分明的教化故事，倒可能更配中国家长的胃口，因为中国的教育更严格。而中国孩子习惯了家长和老师的严厉，看到这个戏，觉得简直太好玩了！主题虽说是教育，却一点也不枯燥。布景绚丽之极，所谓的巧克力“工厂”原来是个连迪斯尼也要自愧不如的儿童乐园，处处都冒出科幻的超能力。舞台上既展现了一个当代的故事——有巧克力还有自媒体，又有童话才会有的超自然的想象。音乐剧的词曲来自七获奥斯卡提名的作曲家马克·施艾曼，让人一听，就忍不住想随之起舞。

　　二

　　罗尔德·达尔的原著1964年初版，彼时西方社会尚未流行后来那些放任自流的快乐教育之类的言论，还比较强调传统的家庭价值观，包括教孩子要节制贪欲、刻苦自律等。很快激进的西方左翼文化革命来了，这本书遭到了批判。意见聚焦于在厂里做工的小矮人这一群体所映射出的种族主义、殖民主义——原书插图中这一群体肤色像巧克力一样，而且来自白人老板旺卡外出探险发现的某个殖民地。作者听了批评意见后及时做了改正，小说再版时把他们改成了看上去像嬉皮士的白皮肤小矮人。此后，书继续畅销，是世界公认的文学经典，还多次被搬上大银幕。音乐剧版则于2017年登陆百老汇，演出超过300场，广受好评。

　　西方有关教育的影、视、剧名作很多，大多是明确地站在孩子一边，鼓励他们张扬个性，反对师长的压制，如《春之觉醒》《摇滚学校》《玛蒂尔达》（此剧也改编自罗尔德·达尔的小说，写于西方文艺作品中家庭价值观淡化的1988年）等，都是长演不衰的音乐剧。那些剧都已在上海、北京演过，或多或少冲击了我们的传统教育理念。

　　那些教育题材剧的主题如出一辙，似乎代表了西方的“主旋律”，和我国尊师重教的传统观念刚好相反。而新中国涉及教育的著名剧作几乎都毫不含糊地要“前浪”教育“后浪”，20世纪60年代的《年青的一代》、改革开放后的《救救她》皆是典型代表，即便被视作思想解放标志的首部小剧场戏剧《绝对信号》，讲述的也是老师傅规训犯错青工的故事。中国人和西方人对戏剧教育意义的认知，难道就如此针锋相对吗？其实也未必。因为西方还有《查理和巧克力工厂》这样受到各门类艺术家和大众喜爱的作品，可以让我们看到不同文化之间人同此心、美美与共的可能。

　　三

　　我们的社会特别注重“教”，尤其是“家教”。家庭中只要有个学龄青少年，最常听到的话题一定是有关学校和教育的。但为什么我们热衷的各种命题作剧的“教育戏剧”常常变成说教，很难引起孩子的兴趣，而《查理和巧克力工厂》能做到寓教于乐，一点也不呆板呢？这部作品告诉我们，讨论教育主题不见得一定要以课堂、学校为背景，完全可以天马行空，带孩子去他们更喜欢的地方“玩玩”。孩子天生都有各种欲望和个性，不要简单粗暴地否定，只是要设置好条件。

　　小说和电影版《查理和巧克力工厂》里还有一条极有意思的平行情节线：老板旺卡小的时候，他那牙医父亲不许他吃任何甜食，嘴上永远要套牙箍，于是旺卡出走，父子决裂。这倒很像初学西方的中国现代文学中常看到的负面旧式家庭——《家》中的小儿子也受不了长辈压迫离家出走。但在《查理和巧克力工厂》中，旺卡的反叛并非不可逆转。他受查理一家其乐融融的感召，回家去找父亲，最后竟实现了中国式大团圆——可能是照顾了少儿文学的特殊需要。音乐剧版因篇幅所限删去了这条副线，有点可惜。如果能在舞台上展现两个家庭殊途同归的故事，就能融合长辈教化小辈与孩子自主成才这个教育问题的一体两面，更完整地展现理想的教育。

　　《查理和巧克力工厂》是一部我们非常需要但很少见到的“代际问题剧”——这个名词可能对很多人来说还有点陌生。戏剧一向长于探究人际关系，特别是根据“人以群分”的常识，用舞台上的个别角色来代表特定的人群——有时候作者都未必能明确意识到。因此，《玩偶之家》讨论的是男女两性之争，《汤姆大叔的小屋》反映了黑人与白人的矛盾，《国王与我》讲的是东西方文化的冲突。这些戏都有了近乎公认的类别标签，而“代际问题剧”还很少有人关注。事实上，不同世代之间的代际问题是人类最具普遍意义的社会问题，几乎贯穿在所有性别问题剧、种族问题剧、文化问题剧中。娜拉为了自己的自由，抛下三个孩子出走，表明了她对还不能发声的下一代的忽视；汤姆大叔对白人相对恭顺，而后辈黑人的态度则倾向反抗；暹罗国王君临于几十个孩子之上，英国女教师要求他给下一代自由。这些名剧中都有代际问题。

　　《查理和巧克力工厂》主要讲一个工厂的故事，本来难免触及厂里的阶级差别，但作者聪明地回避了贫富冲突，将重心放在几个访客家庭的内部问题上，让富人家长对孩子的无原则纵容和贫穷的查理一家人的关爱互助形成鲜明对比，不言而喻地传递出教育的要旨。

　　多数代际问题剧聚焦于一家人内部的代际关系，也有一些扩大了“家庭”的概念，探究类似家庭的紧密团体内部的代际关系，例如《教父》。近年流行的美剧《继承之战》则把家庭和家族公司的代际传承合而为一。《查理和巧克力工厂》的结构很独特，设置了两条看似对立的代际关系线发展，而且逐渐合并：查理有个大家庭，家里好几个老人，但没家产可以继承；旺卡孤身一人，经营着最大的巧克力工厂，想要找个继承人。没有家庭的他不相信任何人，想出一个只有童话中才会有的“管理方法”，用金奖券随机请五个喜欢巧克力的孩子，到工厂来面试。天意还真让他找到了好孩子查理，不料，查理对旺卡定的必须离家单身进厂的条件毫不犹豫地说了“不”。竟会有人觉得家那么重要——还是那么个又穷又破的家？旺卡这才开始怀疑，他几十年来对家庭的负面看法真那么有道理吗？

　　最终，查理到底继承巧克力工厂了吗？他的那些家人呢？这就不能再剧透了。读者还是自己去看吧——也不要全信我的话。希望音乐剧《查理和巧克力工厂》能很快再来上海演出。或者，干脆期待一个中文版？这部藏在童话外壳下的作品不仅为青少年带来了欢乐，更为我们提供了审视代际关系与教育本质的新视角。在代际差异愈发凸显的当下，这样的作品更具启发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