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世雄

　　不久前，俄罗斯国立舞台艺术学院（圣彼得堡）木偶剧系“312工作室”创作的光影技法戏剧《他们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在古城泉州的南音艺苑上演。该剧以世界各民族童话为基础，融合了手影戏表演、影偶、立体手套偶，以及神话与童话人物形象的逼真剪影：一切交织混合，光影闪烁，无穷变幻。笔者认为，木偶戏剧是一门独立的舞台艺术，不应成为“人戏”的附庸，也无需将对其的精确模仿奉为最高准则。俄罗斯导演基于童话体裁的特性，开拓创造了一种新的舞台艺术形式，值得中国木偶戏剧工作者关注与借鉴。

　　以变幻的影像阐释爱与梦

　　该剧虽为“影子戏剧”，却并不意味着全剧都建立在投影之上。作品叙事结构独特：首先，舞台上聚集了一群准备圣诞晚会的青少年。此时，圣诞老人悄然从观众厅侧门进入，沿着台前通道行走，向观众致意，直至从另一侧登上舞台。台上的年轻人并未察觉他的到来。接着，圣诞老人从观众席侧幕后出现，将一本巨大的画册作为礼物放在舞台角落的桌子上，随即隐去。年轻人发现了这份圣诞礼物，争相翻阅，书中的图画和文字则化身为圣诞老人讲述的故事。

　　剧情的第二部分，年轻人退到侧幕去细看礼物，而书中的故事则在横贯舞台的银幕上展开。故事讲述几对恋人经过奋力斗争，与爱人团聚并获得幸福。第三部分则是圣诞晚会的延续，众人从童话世界归来后洋溢着获得幸福的感受，以歌舞收尾。

　　整部剧的核心是第二部分，即在横贯舞台的银幕上呈现的、引人入胜且变幻无穷的“影子戏剧”。其中结合并交织着多样化的光影游戏，变幻不息，犹如万花筒。这段“影子戏剧”的片段，与第一、三部分的青年狂欢相结合，形成了一种全新的舞台艺术形式。

　　导演阿梅拉强调：“几乎每个童话的结局都相同：‘……他们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这正是我们创作的灵感来源。这部面向儿童的戏剧其最终目的是告诉我们，无论发生什么，爱能战胜一切。如果你相信奇迹，它就会发生。所有的梦想都会实现。”

　　该剧有别于俄罗斯传统的木偶戏剧。首先，在形式上，该剧将活生生的表演与横贯舞台的银幕上无穷变幻的影像相结合。在声音的抵达方面，剧作主题“他们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是通过录音，并由扮演讲述者的一名学生浑厚而富有表现力的嗓音传达给观众的。在舞美与形象设置方面，该剧舞台上持续投射出两个发光的光圈，并在其中浮现出恋人的形象。这些形象有写实的，也有漫画式的，甚至常常令人联想到中国戏曲中的人物。

　　“人”与“影”的交融

　　泉州国际木偶展演旨在为中外木偶艺术家提供学习、交流和相互借鉴的机会。本届木偶展演恰逢中俄文化年（2024-2025）的最后一个月举行。从俄罗斯远道而来的有两个木偶剧目：一个是历史悠久的传统手套偶剧《彼得鲁什卡》，另一个则是这部“影子戏剧”。

　　俄罗斯戏剧史是一部借鉴外国戏剧经验并进行创新的历史。特别是19世纪末，由导演迈宁根率领的德国剧团的巡回演出在俄罗斯戏剧界引起轰动，促成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与聂米罗维奇-丹钦科共同创建了带有导演体系的剧院新类型。随后，叶夫列伊诺夫、梅耶荷德、瓦赫坦戈夫、泰伊罗夫等戏剧家纷纷投身其中，各种戏剧观念与流派应运而生，在俄罗斯舞台上展开了万花筒般的竞争，其多样性令人目不暇接。

　　在俄罗斯木偶戏剧领域，创新之作层出不穷。曾在中国巡演的木偶戏剧大师谢尔盖·弗拉基米罗维奇·奥布拉兹佐夫，在莫斯科创办了中央木偶剧院，该剧院自1946年起在他的带领下开始出国巡演。奥布拉兹佐夫最著名的创新之作是《不寻常的音乐会》。这是一部戏仿讽刺性质的剧目，嘲弄了包括合唱、室内乐、歌剧、马戏节目、交际舞和流行歌舞在内的各种艺术形式。

　　他的另一部作品《阿拉丁的神灯》是一部童话剧，故事发生在一个拥有金色宫殿和奇特木偶的东方城市。该剧根据尼娜·格尔涅特基于《一千零一夜》故事改编的剧本排演。还有一部作品《我们的楚科卡拉》，是根据科尔涅伊·楚科夫斯基的几部童话，包括《穆哈-乔克图哈》《巴尔马雷》《电话》和《蟑螂》创作的，剧中数个童话情节相互交织。另外值得一提的儿童剧《按照梭鱼的吩咐》，是根据塔拉霍夫斯基的剧本排演的，而该剧本又源自俄罗斯民间故事。奥布拉兹佐夫还积极参与了纪录片和木偶动画片的创作。例如，1956年，他与G·纳坦松在联盟动画电影制片厂合作，创作了长篇木偶动画片《天造之物》。

　　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国木偶艺术在创新领域也取得了巨大成就。例如，代表我国最高水平的泉州提线木偶剧团，早在20世纪60年代，就在《火焰山》的排演中实现了舞台结构的创新改革，极大地促进了木偶角色形象塑造和操弄技艺的进步。可惜进入21世纪，泉州提线木偶的创新步伐却未见进一步深入。

　　笔者曾与热爱木偶艺术的朋友们交流。提线木偶的外形和身段至今仍模仿传统戏曲人物。实际上，木偶戏是一门独立的舞台艺术种类。它不应仅仅是“人戏”的附庸，更不必将对其的精确模仿奉为最高准则。一方面需要悉心保存传统，另一方面必须鼓励艺术创新。俄罗斯的“影子戏剧”正是一种将活人表演与投射在银幕上的“影子戏”相结合的舞台艺术。称之为“影子戏”，是因为它汇集并运用了几乎所有可能的投影手段。这包括传统的皮影戏、电灯发明后出现的“魔灯”、有一百多年历史的电影艺术、民间的“手影戏”等。这是灯光技术领域的综合。第二个综合层面，是写实的影子与程式化、漫画式、夸张、怪诞的影子交融互渗，是远景与近景形象、锐利与圆润形象的融合……几乎难以用语言一一穷尽。

　　该剧的时空体也同样特殊。人群的聚会与欢乐的圣诞晚会，与银幕上的“影子戏”相结合，但在时间上又是分隔的：首先是活人表演的除夕前夜，接着是“影子戏”剧场面，最后再次回归活人表演，迎接新年。可以说，在经历了“影子戏剧”部分讲述的童话的熏陶，体验了其中的故事之后，舞台上的年轻人变得更加开朗、乐观，开始懂得珍视爱与幸福，追求更加美好的未来。

　　导演阿梅拉认为，所有童话的结局都是相同的。这部“影子戏剧”能让青年观众完全沉浸于自己的梦想之中。显然，导演的改革与创新并非盲目为之，也非源自某部同名小说、电影或戏剧的情节——它们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基于童话这一体裁的特性、基于其宗旨而产生的。这一点也值得中国木偶艺术家们认真思考。我们能否在素材搜集、对体裁使命的理解方面付出更多努力，选择自己的道路并创作出新作品？至于泉州提线木偶，在操偶技艺上可以说举世无双，然而在创新方面，同样能够也应当走在世界前列。对此，我们有充分的信心。

　　（作者单位：厦门大学）

　　原标题：变幻无穷的“影子戏剧”——评俄罗斯“影子戏剧”《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