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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 森
近年来,“新南方写作”的意义逐渐从作家实践与学术讨论中浮现出来,成为当代文学中一个值得持续关注的现象。它并非简单意义上的“南方题材复兴”,也不是对乡土文学的重复回归,而是在全球化语境中重新思考地方、语言与历史的文学实践。林培源的专著《再造南方:“新南方写作”论稿》通过对厚圃、黎紫书、林白、林棹、葛亮、陈崇正等作家作品的系统评论,以及对“新南方写作”历史脉络的细致梳理,指出“新南方写作”的美学特征与理论指向:它以地方性为根基,以方言与语言实验为方法,在现实、历史与想象之间,为现当代文学乃至世界华文文学/华语语系文学开辟出新的叙事空间。
地方是背景,也是问题意识
相比以往将“南方”作为风土或文化标签的写作,“新南方写作”首先体现为一种高度自觉的“地方”意识,地方不再只是故事发生的背景,而是成为被反复追问、重构的对象。比如论稿剖析了厚圃的长篇小说《拖神》,这部作品以潮汕平原为叙事原点,通过“榨树埠”的兴衰史,将民间信仰、族群结构与海运贸易交织为一部地方社会的精神史。小说中“拖神”这一民俗形象既象征着造神的集体冲动,也蕴含着对权威的消解与反叛。地方文化在这里并非静态传统,而是一种不断被生成、推翻、再造的力量。《拖神》因此超越了怀旧式的乡土叙事,呈现出一种具有历史纵深的“地方政治学”。
在此基础上,论稿进一步将视角放到了南方以南,探讨了黎紫书的《流俗地》如何将南方经验延展至南洋世界。她以马来西亚锡都为中心,通过盲女银霞的视角,书写华人社群的日常生活与历史沉积。小说并不刻意搭建宏大的离散叙事,而是在“楼上楼”“街坊邻里”等微观空间中,让历史自然渗入生活。南方不再只是国族寓言的舞台,而是一个由日常经验支撑的现实世界,正如论稿所指出的:“相比《告别的年代》,《流俗地》无意于书写国族寓言等沉重的历史。殖民地文化、‘解殖’抗争、种族歧视、身份认同等历史,既是黎紫书这一辈作家必须直面和‘解构’的对象,又是其挣脱‘马华文学’的‘雨林传奇’与‘暴力书写’(以张贵兴的长篇小说《野猪渡河》和黄锦树的小说集《乌暗暝》为代表)模式的对照物。”这种克制的书写方式,恰恰体现了“新南方写作”对地方复杂性的深入思考,不再恪守于传统的书写范式。
方言是风格,也是文学方法
如果说地方意识构成了“新南方写作”的空间基础,那么方言书写则是其最具辨识度的语言实验。论稿专辟一章研究“新南方写作”中的方言传统,指出从20世纪40年代“华南方言文学运动”到当下的“新南方文学”,存在着一条被中断又重新激活的历史线索。当代作家面对方言时已不再停留于民俗的再现,而是将其视为重新激活汉语的重要资源。在现代汉语(普通话)高度规范化的语境中,方言在小说中所承载的,是一种对被压抑经验的重新召回。由此,方言不再只是地方色彩,而成为了一种新的审美体验,有意无意间让读者产生强烈的陌生感。文学语言的陌生化可以推动读者以全新的眼光去感知世界。
论稿在这方面的思考颇有启发意义,作者指出,林棹的《潮汐图》将方言实验推向更为激进的方向,小说以粤语口语、文言白话与现代汉语杂糅的“三及第”文风,重构19世纪广州、澳门的海洋史与殖民史。方言在此不仅回应了以标准汉语展开的传统叙事,也在语言层面实践了一种“去帝国”的文化姿态,使历史书写摆脱单一中心视角。小说系统性地将粤语语法、词汇、韵律与现代汉语并置、杂交。这种语言融合打破了以北方普通话为标准的现代汉语的流畅阅读习惯,迫使读者(尤其是非粤语读者)停下来,去品味、咀嚼,甚至猜测语言的意味。这种对方言书写的思考贯穿在论稿前后,成为这部学术著作的一大亮点。
以寓言连缀历史与南方
与此同时,“新南方写作”通过对现实主义的创造性转化,将地方性经验寓言化,为反思当代问题开辟了新的空间。在处理历史与现实的关系时,“新南方写作”普遍回避宏大叙事与线性历史观,而更倾向于从微观经验、边缘空间与个体命运入手,重构读者对历史的感知方式。历史不再作为确定的背景或权威叙述出现,而是以碎片化、日常化乃至寓言化的形式,嵌入当下经验之中。这方面,陈崇正的作品尤具代表性。他以“半步村”等虚构空间为叙事核心,将潮汕乡土经验与科幻、寓言等类型元素相结合,在现实与虚构的交界处,探讨技术变迁、记忆失效与身份危机等当代议题。寓言在这里并非逃离现实,而是一种更具穿透力的现实书写方式。
相比陈崇正的寓言式书写,葛亮的历史小说提供了另一种理解南方经验的路径。他通过对器物、制度与日常生活细节的精细书写,使历史获得可感的质地与温度。在《朱雀》《北鸢》等作品中,历史并非被解构为符号或观念,而是通过小说叙事得以激活。葛亮在考证与虚构之间努力维持平衡,使小说成为理解历史的一种方式,而非对历史的简单消费或否定,此即论稿提出的“历史-小说”范式。从陈崇正的寓言化现实到葛亮的历史书写,可以看到“新南方写作”在历史与未来之间的多重路径:一条指向未来,一条回溯过去,但二者都拒绝将南方经验固定为封闭的传统或单一的现实图景。
“新南方写作”的意义不止于题材创新或是一种学术口号,而在于它重新思考了文学与空间、语言与权力之间的关系。当然,这一写作潮流仍面临诸多挑战:方言书写如何兼顾文学实验与公共阅读?地方性如何避免被奇观化?“新南方”中的边界又在哪里?这些问题有待学者和作家共同思考回应。
(作者为广东财经大学人文与传播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