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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来颖燕
海飞新长篇小说《剧院》从一桩发生在南方剧院的白骨案起首。这是一个可以预见的惊心动魄、加速矛盾发展的切口,但是,很奇怪,作者并不以凌厉的姿态来加快叙事的节奏,而是荡开笔墨,去勾画切口边上的围观人员,以及由此牵扯出的更多的人。虽然故事主线依然追随着案件的推理,但作者分明在阻止读者对于案情的过度关注,因为这一次,其要引爆的不是对于案情谜底的追踪,而是这个南方县城的人心世情。白骨的身份很快告破,而这起案件背后深埋的错综复杂的县城人际关系,在开篇不久的一句“夜风中仿佛荡漾着这座小城不可告人的秘密”后,确切地移至舞台中央。作者预判了读者对这样一部以案件起首的小说的阅读期待,转而走上了另一条路。

《剧院》是海飞“迷城”系列的新作。“迷城”一词,景深重重。“城”可以是县城,更可以是人心。有人说这是他的转型之作,只因之前他更多为人所熟知的是谍战小说,但如果细读过他的小说,就知道其实这并非转型,而是转动了一下取景框——他始终在以不同的容器承载自己对于人性之谜的探究,而这一次,他的意图更为明确和明显:聚焦的一定不是案件,而是县城的人和事。
县城有别于乡村,也不同于城市。在现代与传统、秩序和失控的拉扯中,县城有着一层特殊的怀旧的光晕。海飞曾经在县城度过他日常又难忘的青春岁月,此刻他回望县城,发现自己从未离开。县城不仅是一个地理概念,更是一个心理概念,在那里,人性会以一种慢腾腾的但坦诚到尖锐的方式悄然延展。延展成什么呢?延展成一种宿命。
所以,小说的主线是对于案情的探究,但深层的脉络是对于人各有命的认知。当所有的人都在唏嘘小说中妹妹汤麦疯了,姐姐罗米却当上大医生时,刘瞎子含糊其词的一句“有一种命是可以通过神秘的力量改的。罗米肯定是遇到了改命”,是小说情节的谶语,也是海飞埋在小说里的真正内核。
罗米和汤麦的人生,确实在那个高考揭榜的雨夜被置换——一个疯了,一个顶替了另一个的名额上了大学。而那具白骨是那年猥亵女生的老师齐国栋。县城里的老焦目睹了这一切,并拍下一张照片,由此要挟两姐妹的母亲汤宝琴……案情一路向下的路途中,不断被“但是”“然而”打断。是的,案情一再反转,但这背后的省略号里,不仅谜团层层深入,更是这些谜团包裹并牵连出的一个个真实的人。所以,小说常常“旁逸斜出”,且新出现的人物总是气定神闲,仿佛是我们的熟人,就连维系两姐妹的重要人物郭圆圆的出场也波澜不惊:“罗米很想去看看郭圆圆。”作者并不急于介绍人物的前世今生,但是在案情的梳理中,每个人的命途一一显现,或者说因为这起看似惊悚的案件而显现得更为清晰。作者轻轻巧巧地以这样的笔调靠近县城的特质——这是一个熟人社会。大家彼此熟悉。但是,真的熟悉吗?每个人的心底都埋藏着各不相同的秘密,但他们永远只能知道彼此有秘密,而不会知道秘密是什么。即使看起来,案情已经历了重重反转,并且因白骨案导致了新的案件,牵涉了新的凶手,但秘密依然是秘密。因为在海飞书写的宿命中,深深地刻有孤独的底纹。孤独的感受是每个人最终的秘密,因为本来就无法言说,不可言尽。而人性的复杂,早已无法单纯地在好与坏、善与恶之间划定一条边界——那个看起来罪有应得的齐国栋,也曾为前妻捐过肝脏;那个看起来满口荤段子的刘瞎子,原来洞悉着万众人生。
所以,小说的主角是谁呢?看起来是警察陈东村,小说的视角明显地偏向他,但细想其他人物,包括老焦那个有点弱智但纯净无比的儿子在内,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大戏的主角,因为海飞从不吝惜笔墨在对他们情感和心理的描摹之上。因此,所有的“旁逸斜出”,都那么恰切自然。真实的南方县城就是这样,草木慢慢生长,雾气渐渐氤氲,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这一切的基底,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从“人情小说”出发,兼及“世情小说”的概念。后人对这一概念有不同的理解和发展,但要义不变——描摹世态,因此更深的锚点在于对普通人的关注。《剧院》的重心显然在此。因此案情大白天下之后,小说的步伐依然在继续——那些被牵扯出的人,即使不与案情直接发生关联,也同样值得被关注,他们的去向同样牵动人心。案件是过去时,小说则是未完成时,“现在”和“过去”不断交手——“将整个人生和社会呈现在连续不断的过去之中——并由于其彻底性而延伸到现在,所以现在时不仅可能而且常见”(迈克尔·伍德语)。我因此理解为什么海飞一边要以县城来怀旧,一边在其中安排这样的火山口——怀旧意味着松弛和确定性,而真正的确定性来自正视那些意外的不确定因素,比如这看起来惊心动魄的非常事件。
小说在陈东村的前妻迟云的越剧《桃花渡口》的演出中渐渐收束。唱词悠悠:“自古渡口是人生场,场场都有聚和散。”海飞曾经热烈地表达过他对于戏剧、电影的热爱。他终于以“剧院”为喻,置入自己对于世情、对于命运,归根结底是对于孤独的感受,这于他,何尝不是宿命。小说几次提到剧院里的观众席——在那个雨夜,即将被杀的齐国栋觉得在空无一人的剧院里,“真正的舞台竟然是观众席”;在剧院被拆之后,“陈东村只看到了那些座椅”“很想跨过断壁残垣走进剧院里,在观众席的椅子上坐一会儿”。这映衬出海飞的题记:“我们都置身剧院,却从未看清剧情的走向。”谁不是从观众席上翻身上台的演员,谁又不是从舞台的追光灯下隐入人群的普通人?只是,每个人的人生戏份无法彩排。
一直到最后,小说依然留有许多空白,汤麦和罗米的身份依然难以分辨。人生的剧本始于谜团,终于谜团。海飞借着小说的笔墨写道:“我们擅长孤独。”这是他内心深处的呓语,也是他所有小说的磁力场。
(作者系《上海文学》副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