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宗彪

　　相对于文字表述，形象艺术的好处是直指人心，不需要译介。

　　一个当代人，站在埃及博物馆里，面对着巨大的黑色国王石雕，心灵的震撼，与几千年前的人，差别并不太大。人类的所有创造与发明，本质上都是抵抗死亡。前人留下的艺术遗产，既是他们对生命的理解方式，也是对永恒的热切向往。而审美的高度，恰恰是文明程度的标志。

　　跨越时空的生命共鸣

　　古代书画为什么能跨越千年依然打动我们的心？因为这些作品与我们彼此之间有共鸣。这种共鸣，本质上是对生命体悟的认同。只是艺术品产生的时代不同，后人欣赏前人作品时，会带有一些隔膜。这种隔膜，有时需要通过对作者与创作背景的介绍来消除。那海的新作《世事不须尽·绕不过的十九个丹青传奇》（以下简称《世事不须尽》），就是古代中国书画精品的导览图。

　　艺术的魅力在于可以跨越时空，融古今于一体。《世事不须尽》并非一部传统的美术史，而是一次对十九位古代书画大家人生经历和精神世界的深度探访，通过对怀素、米芾、牧溪、王蒙、徐渭、沈周、傅山、陈老莲、八大山人、石涛等十九位古代中国书画家的介绍，让我们感受到不同时代的人，对生命、对自由的不同理解，以及各自在逆境或顺境中的选择与应对，以此观照自己的内心世界。

　　艺术家的精神自由之旅

　　艺术家向来是内心敏感的群体。大师之所以能攀上艺术高峰，正因其思想深邃、认知博大。也正因如此，我们在怀素的书法中，方能清晰窥见其不同人生阶段的笔意变迁。生命的种种可能性，在现实生活中常难以实现，而在艺术中，可任由心灵自由飞翔。故而大师们的人生往往丰富多彩，这份独特魅力，根源正在于其丰盈的精神世界。

　　我们与黄庭坚相隔已近千年。六十一岁的他，在酒饮微醺之际，看天空小雨，他不是关门闭窗，而是脱了鞋袜，直接伸脚出檐受雨：“吾此生无此快也。”面对这般率真洒脱的举止，我们难道不应给一声喝彩吗？

　　宋代生活，历来为后世文人知识分子所向往。倒不是因为它具备多少现代性，而是相比于前朝后世，宋时无论朝廷还是民间，对知识与士人都怀有一份格外充分的尊重。大画家李唐为躲避战火，南下逃命，经过太行山时，被一伙强盗拦住。画家一无所有，仅有纸笔与颜料。这样的寒伧，却让强盗中的艺术爱好者如遇知音，立即跪拜为师。从此世上少了一个草莽豪杰，李唐多了一个高徒，中国画坛则多了一个天才画家——萧照。

　　明朝徐渭生活的时代，世道对他并不友好。一个才华横溢之人，尤其受不了“人生在世不称意”的煎熬。正如作者在书中所说：“他内心有多少郁结的情绪，又有多少的热烈、豪放、愤懑，与他笔下的墨相遇，才产生这样的一种生命力，野拙、活泼、恣意、绚烂。”

　　以心赏画与行走之思

　　对一幅作品的欣赏，事实上有两个阶段：作者的创造是基础，然后是欣赏者的感受与发现。后者既可能与作者产生共鸣，也可能由此生发全新的体验，而这些体验未必就是原作者所有的。这种解读的开放性，会因时代不同而大异其趣，也让一件作品在历史长河中，拥有了无限延伸的可能。

　　欣赏传世名作，是一个永恒的话题。作者的生活时代，作品的创作故事，作品在世间的流浪与居留，这些都引人入胜。可以说，每一件名作，都是一个传奇。只是这样的介绍，在AI时代，点击一下，瞬息即可生成，并无特别困难。而带着任务，行走于大地，寻访作品的故乡，并记录当下自己的心境，这种唯一性、不可替代性，才是当下弥足珍贵的体验。

　　那海是一位女性作家，她的这本《世事不须尽》与其说是名画导览，不如说是一场伴随读者一路行走的游画记。她东渡日本，北上五台，深入天台，探秘故宫，既是寻画，也是她以访画为名进行的一场思想之旅。

　　她行走于书画作者的故乡、作品的创作地、收藏处，努力将自己在行走中的情绪、感悟、思考也融入其中，让作品有更为亲切的温度。而作者伫立原作面前的观感与联想，也给未能亲临现场的读者，带来一种全新的体验。

　　写评论的作者，风格各不相同：有些是客观抒写，克制而平静；有些则全身心投入，与作品同呼吸、共悲欢，情深而意长。那海的写作，属于后者。故其书写中，作者自己也沉浸其所介绍作品的氛围之中，语言会带有前人的气息——或忧伤，或欢歌，或昂扬，或宁静，与其所写之人、之作浑然相合。这也让本来容易枯燥的艺术评论，成为一篇篇优美的散文。她的文字思想含量高，表述却内敛不张扬，总是点到即止，故十分耐读。生命的可能性，从具象的书画转换为文字，便要依靠文字所唤起的联想，而这种联想，唯有经由美感才能更好地实现。当天空掠过一片白羽，我们脑海中浮现的，或许是振翅的大雁、远去的天鹅，感受到的，是无边无际的自由。

　　在当下满是速度与AI的时代，艺术的欣赏依然方兴未艾。因为人的情感和直觉，是AI难以替代的。艺术直指人心，只有个人的真切感受，才是唯一而真实的存在。再高级的科技，也无法取代人自身欣赏时所体会到的愉悦或悲伤。《世事不须尽》便如一片白羽，将我们引向艺术的天空，自由翱翔。

　　（作者为资深媒体人、作家、木刻非遗传承人）

　　原标题：走进十九位古代书画大家的人生与心迹 一片飞翔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