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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霖
数智时代,文化艺术的传播亦难逃“算法偏爱”——受欢迎与否,社交媒体上各种tag话题标签说了算。渐渐地,我们发现似乎所有文艺活动都可以被概括为“网红打卡点”“非遗传承人”“拍照超美的展览”“周末去哪儿”“多巴胺穿搭”等标签;几乎所有的文化内容(文学、思想、传统技艺)为了获得流量,都必须先“翻译”成一张好看的图或一段15秒的短视频,获得较高的点赞和评论才能被认为是“好”和“受欢迎”。于是,审美沦为一种可以“套八股”或“批量定制”的流水线作业。
如今,这种趋势在艺术展览领域体现为普遍陷入一种审美困境和价值遮蔽的境地;追逐“爆款”和“流量”的现象愈发严重;更有主办方和策展人为制造话题而牺牲相应的学术价值甚至“张冠李戴”式罔顾事实。浙江美术馆馆长应金飞前不久就曾在《美术馆要警惕盲目跟风的“流量竞赛”》一文中直指当下问题核心:“部分美术馆为追逐流量,投入巨额资金购买现成展览,反而忽视典藏体系、公共美育与学术研究的长期积淀,最终陷入‘重展览、轻典藏、轻研究’的‘空壳化’倾向。”
笔者记得在社交媒体初步兴起的年代,一种宣称“艺术平民化”的论调深受欢迎。确实,最初网络上很多评论内容都是认真撰写、认真反馈的,大部分人也因共同兴趣和话题走到一起,进而促成一种有益的交流,给曾经的专业小众圈子带来新鲜的血液与规则的改变。艺术美育的理念也应运而生,美术馆和博物馆承担起美育普及的社会使命,成为大众“终身学习场所”的最佳选择之一。
随着社交网络的迭代更新和智能手机的普及,更多人或许已经不再谈论一个展览说了什么、它的内容有何有趣和启发之处,而是它是否适合打卡拍照,是否引发排队刷屏,有哪些明星和网红去打卡了,还有展览文创是否很好买……这种动辄数十万流量的“爆款”展览,究竟是艺术平民化的胜利还是消费时代的胜利?是在普及美育还是在消解艺术的严肃性?
当然,笔者无意否定“爆款”的积极意义——它打破曾经阳春白雪专业艺术圈的高墙,让艺术成为人民生活中的一部分,也提升了公众对美术馆的关注度。只是“爆款”从来可遇不可求,更多时候,“爆款”效应带来的是泛娱乐化和商业的潮流。比如,现在很多展览采用“游戏化”策略,推出集章打卡、寻宝游戏、沉浸式互动等项目,丰富观展体验、提高年轻人对于展览活动参与的兴趣,固然是社交媒体时代必然的更新,但如若到此为止,打卡结束就完成任务,不再引导观众进一步去了解展览内容的深度,就显得浅层化了。毕竟,游戏思维追求即时反馈、轻松愉悦和明确任务(如“拍完这个点就算完成任务”),这与艺术所需要的沉思、延迟满足和开放性问题背道而驰。长此以往,美术馆将从“灵光”(本雅明所说的“Aura”)沦为“游乐场”,其核心的文化价值——保存质疑精神、呈现历史深度——都将被遮蔽。
韩炳哲在《美的救赎》中提出“平滑美学”,认为当代文化正在驱逐一切否定性的、令人不安的元素,只保留光滑的、可点赞的表面。由此观之,或许这正是时下“爆款”展览的运作逻辑:它必须剔除思想含量——因为思考中总会伴随着困惑、不安、质疑和不确定性——才能顺畅地进入算法的推荐池和观众的朋友圈。当美术馆、博物馆从“体验深度”和“文化厚度”转向“生产平滑”的时候,它们便从精神高地跌落为娱乐地标。
其实,人气和学术可兼得。这两年,学术含金量高但观众依然络绎不绝且不乏二刷、三刷的展览案例可谓不少。像是2024年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的“大道无极——赵无极百年回顾特展”,今年年初浙江美术馆的“山林气象——金农特展”,以及近期在上海博物馆东馆展出的需要大量英国文学阅读功底的“从莎士比亚到J.K.罗琳:英国文学家肖像与名迹展”,都是内容高质又能在社交平台“出圈”的佳例。
如果没有主体思辨性,只是为了跟随既有信息,那么人类的思维终将退化。尤当AI开始与人类抢饭碗,若再无主体思考以及分析思辨能力,我们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因此,展览作为独立思考体现的审美,不应“窄化”成社交网络的几个标签。
技术更迭是推动人类社会进步的阶梯,优质的展览应该因势利导,利用AI作为有力的工具。比如利用算法逻辑去推送“有门槛的好内容”,利用好的技术丰富观展体验以及更好地呈现内容——时下数字复原的石窟艺术、考古遗址等推出的沉浸式VR体验就是有益的尝试。此外,我们或许可以从电影行业汲取经验。电影比艺术展览更早经受技术变革的洗礼,但时至今日,好电影依然层出不穷,人们走进电影院也是为了看一场好电影。在电影领域,技术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将人们从空间局限的放映厅里解放出来,在平板电脑、手机和其他移动设备上就能观影;新媒介又催生了新的视觉效果可能,科幻电影蓬勃发展,拓展了无限的想象力,营造一个更完美的“梦”世界,也巩固了与传统电影影像的关系。同样,我们相信,一场好的展览,能够推动公众从浅层参与转向深度审美感知,甚至直抵文化认同。好的艺术如同人类精神文明的灯塔,将带领人们度过无数漫漫长夜。
我们需要的优质文化艺术内容,从来不是算法投喂的产物,也不是流量狂欢的副产品,而只能由真正拥有审美判断力、学术根基以及独立思想的人来创作和生产。今天被反复讨论的舞台艺术“原创荒”,其症结并不在于缺乏资金或舞台技术,而在于缺少能够沉下心来打磨文本的编剧和统摄全局的导演。同理,当一个展览沦为打卡胜地、拍照背景板,其问题也不在于观众“不懂艺术”,而在于策展逻辑已先行缴械:策展人被流量逻辑裹挟,学术团队退居为视觉设计的附庸。要扭转这一局面,需要重新赋予策展人和学术团队以核心权力——让他们去选择“不光滑”的作品,去讲述“不讨好”的故事,去设置“不轻松”的议题。唯有如此,美术馆才可能从游乐场重新变回思辨的现场。
(作者单位:上海艺术研究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