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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卓恒
展览:傅饶:极光/特斯法耶·乌尔盖萨:原初之径
展期:3月21日—6月21日
地点:红砖美术馆
进入红砖美术馆的展厅,第一反应不是“这双个展怎么并置”,而是身体先被空间拿住了。不是因为人多,也不是作品摆得密,墙面和作品之间其实留了足够的距离。真正压上来的,是两股方向完全相反的力,同时落在身体上,像被两股风从两边同时吹着,重心一时找不稳。
把“极光”和“原初之径”放在一起,这组双个展真正站住,不在“艺术家之间的对话”这种现成说法上,而在它把两种完全不同的受力方式,直接摆进了同一个空间。傅饶的画面是往外散的,边界越来越松;乌尔盖萨的画面是往里收的,压力最后都落回肉身。一个把人往更远处带,一个把人重新拽回眼前。砖红色的墙面和展墙空间,又把这种差异往前推了一步:傅饶的颜色在这里更热,乌尔盖萨的人物也更沉。空间不是背景,它本身就在起作用。

《海市蜃楼》 傅饶 布面油画 2022-2023年
为什么是这两位艺术家?
傅饶2001年起在德累斯顿生活和工作,乌尔盖萨在斯图加特受训,去年代表祖国埃塞俄比亚参加了威尼斯双年展。表面上看,这当然可以被理解成一种“国际化背景下的双个展并置”,但如果只停在这里,还是太轻了。让他们放在一起真正说得通的,不是履历上的相似,而是他们都在碰同一个问题:人怎么安放自己?
傅饶不是把人放进一个稳定的风景里,而是在风景和人之间不断释放界限。人不再明确地站在世界前面,而是慢慢被拉进更大的流动里。乌尔盖萨则正好相反,他不断把一切重新压回身体:历史、迁徙、冲突、压迫、支撑关系,最后都不是飘浮在空中的概念,而是得有人用肉身去承受。
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两种“风格”的对照,而是两种面对现实的方式被放在了一起。一种是边界松开,人被带离原位;另一种是重量落下,人不得不在身体里接住它。红砖的展墙没有让这两种方式互相解释,反而让它们彼此顶住。观众进来以后,很难保持一种平稳、中性的看法,身体会先被卷进去,这才是这组并置最有意思的地方。

《春天或秋天》 特斯法耶·乌尔盖萨 布面油画 2024年
傅饶:边界一点点松开
傅饶的《深渊Ⅱ》是420厘米宽的三联画,蓝、粉、黄、绿在画面里彼此交错奔涌,中间那个穿黄袍、低头凝视的人,并不真正统摄画面,他只是短暂停在这片色彩场里。左侧人物群、右侧异形景观、远处天空和近处地面,并不按常规透视安分站好,而是在同一股流动里互相渗透。
我在这幅画前站了挺久,想找一个可以落脚的位置,没找到。视线总被带走:从人物滑到背景,从暖色滑到冷色,最后被那片不断扩开的光吞进去。傅饶很清楚地知道,怎样让人慢慢失去“站在外面看”的位置。
这种流动并不乱。傅饶对色层的控制很稳,暖色和冷色之间不是硬碰硬地对抗,更像雾气、空气和光线慢慢把彼此推开。人物的形体也不再靠轮廓站稳,而像在流动中暂时聚起来,边缘随时会被颜色带走。身体和环境之间,不再有那种斩钉截铁的分界。
《海市蜃楼》把这种“向外”推进得更远。三联画把空间一下拉开:左边躺卧的人,中间被拖长的山地,右边沉思的老人,同时存在,却并不服从同一个时空秩序。到了这里,风景已经不只是外部景观,更像心里那片起伏不定的地势。你站在画前,不太像是在看一个地方,更像是在进入一种漂移状态。地平线被拉长了,时间也像被拉长了,过去、现在、将来不再分得那么清楚,而是一起卷进同一片颜色和地形里。
傅饶画里的人,并没有被取消,只是他们不再牢牢占据中心的位置。边界一旦松开,主体也就退后了。人不再是世界的支点,而只是这股流动里暂时显形的一部分。这也是为什么他的作品会一直带着一种介于停驻与漂移之间的状态:画面并不拒绝人,但它也不再把人放在最稳妥的位置上。
乌尔盖萨:压力都回到身体里
乌尔盖萨的作品则完全相反:傅饶在打开,乌尔盖萨在收紧。《春天或秋天》用了温暖的棕色和粉色调,第一眼看到标题时,人会误以为它是柔和的。但真正站到画前,只觉得闷。人物之间几乎没有间距,肢体彼此叠压,轮廓互相侵入,脸部又被处理得模糊,谁压着谁、谁托着谁、哪一部分还算一个完整的身体,都不再清楚。画面没有出口,所有力量都在内部打转。
他想表现的压力并不靠夸张表情来制造,而是直接写进身体的结构里。肌肉的扭结、衣物的褶皱、姿态的失衡,都不是装饰,而是受力后的痕迹。力没有被释放,只能留在身体里,最后变成形态本身。乌尔盖萨笔下的身体,从来不是平静站立的,它们总处在被推挤、被耗损、又不得不维持平衡的状态里,连存在本身都显得吃力。
《沉潜之梦》把这种压缩推得更彻底。六联画里挤满了人物、器物和带有仪式意味的场景,中央那个深蓝色巨大形体像是舞狮,多个人体被包裹在其中,彼此托举,向上生成。但这个动作在这里已经不是节庆性的,而是一种沉重的承载:向上的动作和向下的负重同时发生,支撑他人的身体,自己也被压在结构之中。
也因此,乌尔盖萨笔下的“集体”并不轻松。托举不只是合作,也意味着消耗;结构能够成立,代价是一直有人在承受重量。他没有把身体画成单纯的受害者,它们在受压,也在支撑;在被挤压,也在维持秩序。这使得他的画始终绷着,不松口。他们曾经面对的迁徙、冲突和生存压力,最后都不是飘在空中的大词,而是要回到肉身里去承担。这是他作品最沉的地方。
这场双个展真正留下了什么
把两位艺术家放在一起看,差别当然先落在画面处理上,但走完整个展厅以后,会发现更要紧的差别,其实是空间怎么对待人。傅饶把边界一点点化开,让人滑进更大的流动里;乌尔盖萨把边界重新压实,让人没法绕开身体本身。前者让你失去稳定落点,后者逼你重新感觉重量。一个把身体带离原位,一个把身体钉回现场。
展厅的空间内,没有一个能轻松把两位艺术家同时纳入视野的点位,你必须转身,必须在两种力量之间来回切换。观看不是平稳推进的,它带着一点拉扯。你刚在傅饶那里被光和颜色带远,转过楼梯,立刻又会被乌尔盖萨那些承压的身体拽回来。双个展的意味,也就在这一次次转身里慢慢显出来:它把观众直接放进这两种经验里:同样是面对现实,有的人慢慢松开,有的人只能硬撑。
离开展厅,那些向外漫开的颜色,那些向内承压的身体,还在那里,朝着相反方向持续运动。今天的人,并不只活在一种感受里:有时候被推向更大的流动,有时候又被现实压回肉身。傅饶和乌尔盖萨,各自抓住了一头。所以看完以后,留下来的不是哪件作品最“好看”,而是那种拉扯还在身体里:人想往外走,重量却还在身上。
(供图/红砖美术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