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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川平
戏曲行业所谓“祖言”,特指戏曲谚语,是随着戏曲的流变和发展凝聚而成的智慧结晶,其间蕴含着一代代艺人积累的宝贵经验,很多“规矩”“尺寸”“窍门”“绝技”化为“口诀”,简明扼要,通俗易懂,便于记诵,特别适合戏曲口传心授的传承方式,戏曲演员据此练功和表演,往往起到立竿见影、事半功倍的效果,堪称打开中华戏曲艺术宝库的一把钥匙。
合虚实:艺术与生活的互动交融
中国戏曲是“写意”的艺术,很多谚语涉及如何处理和平衡虚实、真假之间关系的问题,比如“虚戈作戏,真假相宜;虚戈谓戏,弄假成真”,便道出了戏曲表演的实质——虚拟的真实。程式化、符号化、抽象性、写意性,是连接虚与实、真与假的纽带,也是达到以虚写实、借假呈真效果的手段。戏曲艺术的真实通过“做戏”来呈现,戏曲之美有繁复的表现形式,必须严格遵循法度,即“四功五法”,戏情戏理之“真”寓于程式化的表达方式之中,带有鲜明的隐喻和象征特点,是“生活艺术化”的呈现。戏曲表演以有意识、有章法、有尺度的“做戏”——对世情世相、人性人心的艺术化模拟,实现“艺术的真实”。
生活和艺术的关系,从最初的“一分为二”,到最终的“合二为一”,是“水”与“乳”完全融合的关系,而非“水”与“油”那般界限分明、互不兼容。毋庸置疑,生活是艺术创造的源泉,二者的关系在戏曲里首先被归结为“像”与“不像”的问题,所谓“不像不是戏,太像不是艺”,这要求在“像”和“不像”之间找到平衡点,达到恰到好处的“化合”效果。
不言而喻,“戏曲的真实”经过夸张、变形等艺术手段的处理,与生活本然的样子不可等量齐观。“太像不是艺”批评了那种“照搬”生活的做法——貌似极致地“求真”,实则与艺术的本质和主旨彻底悖离。从另一方面说,抽离了“生活”这个基础,艺术就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终会走向枯萎、枯竭的穷途。“不像不是戏”批评了那种脱离生活的表演,会迅速失去观众的认同与共鸣,最终从舞台上销声匿迹。
戏曲表演艺术要追求形神兼备的“像”,首先必须“师法自然”“写生社会”,演员在漫长的修炼过程中,用心揣摩,转益多师,才能将“戏”演得合情合理、尽善尽美。“像”的另一层意思是向大师的表演和经典作品看齐,特别是流派的传承,更注重从唱念做表诸方面模仿宗师的表演,讲究原汁原味、活灵活现。但也并非机械“复制”,关键要在“模仿”的过程中不断揣摩和领悟,提高鉴别“精粗美恶”的能力,不能连前辈大师为规避自身缺陷与薄弱之处所作的“权变”也照单全收,而要依据自身条件,加以变通、遗貌取神、荟萃精髓,从而形成自己的风格。对此误区,开宗立派的大师颇有自审的清醒与明智,对传承者屡有“学我者生,似我者死”的告诫。
分雅俗:相较相生,相辅相成
“雅”和“俗”的关系,贯穿戏曲发展演变的历史,也是观察戏曲生态的风向标。“祖言”中有“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的说法,这里所谓的“内行”特指创作和改编戏曲剧目的文人士子,“外行”则指三教九流的普通观众,以乡野农民和市井百姓为主。前者主张戏曲“趋雅”,属于“小众”的士人阶层的审美追求,后者喜欢戏曲“近俗”,代表了数量庞大的观众主体的喜好。从票房收益来看,则有“中外行吃肉,中内行吃粥”的现象,“吃肉”和“吃粥”的现实差距,促使唱戏谋生的艺人群体非常重视以数量取胜的“外行”的反应,这也符合中国戏曲以观众为中心的观演关系,从最初形成的“观众点戏”的演出方式,确立并强化了“观众是戏曲的上帝”的共识,这一原则决定了戏曲从业者对观众的态度,更彰显了戏曲综合艺术的多元特质和整体走向。
戏曲艺人主动迎合,满足大多数观众的要求和愿望,并非为了“吃肉”这么简单,其背后有着复杂的观演关系。中国戏曲遵循“观众选择戏剧”而非“戏剧选择观众”的演出方式,戏曲的生存和发展受制于观众的欣赏习惯和潮流风尚的引领。从戏曲的发展史来看,“趋雅”和“近俗”这两种大异其趣的主张,始终处于此消彼长的角力中,雅俗之争也是塑造戏曲生态,推动戏曲因地制宜、与时俱进的重要因素。当然,雅俗之见也非固守一隅、壁垒森严,而是如“阴阳鱼”般彼此渗透流转,雅不避俗、俗中见雅、大雅大俗、雅俗共赏的剧目,可最大限度地赢得内行与外行的一致称赞,是艺人们追求的最高目标。
创造雅俗共赏的剧目,艺人需要德才兼备的修养,“祖言”中不乏针对艺人在“德”与“艺”两方面的修炼要求,高尚的艺德,首要一点是有团结协作的精神。所谓“一台无二戏”,一方面就创作原则而言,强调一台戏、一个剧目,主题要集中,一人一事“立主脑”,力避枝蔓芜杂、喧宾夺主。另一方面指舞台表演要配合默契,避免脱节、支离破碎,演员尤其要讲“艺德”,不可抢戏,不可应付,不可“开搅”,要做到“角色无大小,全当正戏唱”。所有参与者要具备“一棵菜”的意识,“一不扭众,百不随一”,只有全体演职员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才能使演出达到珠联璧合、美美与共的效果。戏曲界注重“三分戏品,七分人品”,讲究“学艺先学德,做戏先做人”,“救场如救火”体现的是“戏比天大”的共识,要求从业者不计个人得失,一切为“戏”服务。众所周知,戏曲的生存和发展有赖于表演技艺和经典剧目的代代相传。戏以人传,人才培养是戏曲发展的原动力,在源远流长的传承过程中,形成了尊师重道的传统,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戏曲艺人把授艺的恩师视同生养自己的父母,恪尽孝道,“上台无长幼,下台立规矩”,所立者正是修德炼艺的基本法则。
戏曲表演是个成才率极低的职业,所以有“三年出个状元,十年出不了个唱戏的”之说法,戏曲演员非下苦功,无以成“角儿”,甚至配角和龙套,也不是轻易能站到台上的。“台上一现,台下三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同行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这些谚语都在强调练功的重要,特别是要练就扎实的基本功、童子功,且持之以恒,真正做到“拳不离手,曲不离口”,才能以真才实学和艺术魅力征服观众。
谈唱念:以声传情,声情并茂
戏曲,以歌舞演故事,“唱功”被列为“四功”之首,评价一个演员资质如何,有没有“嗓子”是极重要的指标,嗓音条件优异的演员更有可能脱颖而出,这种天赋被称为“祖师爷赏饭”。但天生一条“金嗓子”并不能保证必然成功,尚需锤炼高超的演唱技巧,戏曲的“唱腔”在音准、音色、气口、轻重等方面有极繁复的要求,甚至要细致到字头、字腹、字尾的发声,区别尖团,寻找恰当的发音位置以达到特殊的共鸣效果,等等,非凡的“唱功”绝非朝夕之间一蹴而就,而要下铁杵磨针、水滴石穿的苦功。
在演唱技法游刃有余的基础上,还要唱出韵味,如齐如山所言,戏曲的“唱”有“重韵味不重婉转”的特点,那些脍炙人口的唱段,其一腔一调,既体现流派特征,更突出人物个性,所以有“厨师的汤,唱戏的腔”“千戏一腔,白水淡汤”“一戏一行腔,切勿一道汤”之类的比喻。戏曲剧目的音乐形象,由“作曲”和“唱腔设计”奠定基础,以演员的唱念来具体呈现,讲究“腔调”的韵味,如同厨师做菜时对味道的把控,既要精准、鲜明,又要有丰富的层次感,既诱人寻味,又禁得起品味,并契合多数人的口味,才能有绕梁三日、回味无穷的效果。只一味唱字句、唱音符,缺乏味外之旨的“唱腔”,如同淡而无味的汤水,难以引起人们欣赏的兴味。“念白”虽是“说”,却如同另一种形式的“唱”,因其不托管弦,又内含韵律,其难度和重要性甚或超过了“唱”。“念”的“腔调”,无论韵白,还是京白、苏白、越白等,都要在韵味上下足功夫,才能悦耳耐听,先声夺人,“千斤念白四两唱”以形象化的对比突出了“念白”的重要性。总之,韵味十足的唱念是戏曲塑造人物音乐形象的关键。
戏曲演员“嘴上的功夫”有很多讲究,“五年的胳膊十年的腿,二十年练不好一张嘴”,因其难,关于唱功的谚语尤为丰富,比如“对井喊腔,越喊越亮”“唱好音韵辨四声,阴阳上去要分明”“依字行腔,依腔就字。辙硬词横,唱起就正”“真嗓要假一点,假嗓要真一点”“不要音包字,而要字带音”,等等,为演员指明了练习的重点、窍门和注意事项。
更为重要的一点,戏曲是“唱情的艺术”,“唱戏不动情,看戏不同情”,只有“用心”演唱,才能声随情走,打动观众。“咬字千斤重,听者自动容”“小声多哼细琢情,大声多唱情带声;音响容易悦耳难,悦耳容易动人难”“腔无情,不见人;腔不巧,不见好;腔不美,淡如水”,这些是对演唱技术的升级版和艺术化的要求,逐步化“技”为“艺”直至升华为“道”的境界,愈向上攀登愈显艰难,需要深厚的文化底蕴的支撑,演员必须“变口唱为心唱,化歌者为文人”,努力提升自己的人文素养,才能精准把握戏情戏理,表演才能曲尽人情,尽传心声,把戏的主旨和戏中人物诠释到位。“要想深,通古今”,只有对“唐三千、宋八百,道不完的三列国”等灿若繁星的剧目所涉及的历史知识了然于胸,才能使高超的“唱功”在塑造人物方面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
论做表:寓神于形,形神兼备
戏曲中的做表、舞蹈、武打等主要用肢体语言来表情达意,手势、站姿、亮相、上下场、圆场等,都有一定规矩,演员在台上的行动举止、喜怒哀乐等面部表情要依据行当和人物的要求,凭借特有的“程式”将之具象化。
这些“身上的功夫”,包括眼神功、腰腿功、翎子功、靴子功、扇子功等,以“眼神功”为例,可看出“四功五法”在戏曲表演中的重要作用。俗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戏曲演员尤其要善用眼神表现人物微妙的心思波动,眼波流转,活泛灵动,使眼角眉梢尽呈曲折的“心事”,达到眉目传情、眉目传神的“点睛”效果。若是“眼大无神”,便如木雕泥塑,呆若木鸡的表演,恰失之于“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面口生,生在眼,死面饼,死在眼。”“眼神”缺“功”,整个表演不免呆板、滞闷,令观者意兴阑珊。
戏曲里有很多穿戴、道具等是助力表演的手段,是展示功夫的媒介,如水袖、髯口、甩发、翎子、帽翅、靠旗以及刀枪、马鞭、扇子等,这些道具经过演员的深入钻研和锤炼,形成技巧要求很高的表演程式,如水袖功、帽翅功、扇子功、把子功、跷功等,这些“工具”“手段”“程式”等对演员来说是把双刃剑,在表演时有“干净”和“邋遢”的区别,功夫娴熟老到,运用准确自如,不受重重枷锁般“邋遢”的限制,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即可表现得“干净”、洗练、粹美,赢得锦上添花的效果。反之,虽无多么繁复的“累赘”,但因功力不逮,本来“干净”“简洁”的表演也给人笨手笨脚、拖泥带水的“邋遢感”。武戏演员要掌握武打的各种套路,娴熟地展现使用刀枪剑戟等各种兵器的功夫。有些演员不顾剧情和人物要求,一味追求技巧的繁难,安插不少“零碎”,此种单纯“炫技”的表演,因游离于剧情和人物,画蛇添足,适得其反,陷入形式主义的泥淖,也呈现出“邋遢”的弊病。因此,“要邋遢的干净,不要干净的邋遢”看起来是一句简单的话,真正做到却需要深厚的功力。
另外,戏曲在漫长的发展历程中积累了五花八门的绝活,比如喷火、变脸、藏刀、耍牙等,某些剧目和人物在形体和舞蹈方面有特殊的设计,如武大郎、王英要练“矮子功”,《天女散花》中有“长绸舞”,《霸王别姬》中有“剑舞”,等等,这些都需要演员经过长年累月的刻苦训练,才能在舞台上得心应手、绽放华彩。
总之,戏曲表演切忌为技巧而技巧,必须化技为美、以技传神,使诸般“功夫”恰到好处地为塑造人物所用,才能呈现最佳表演效果。
分优劣:人戏合一,美美与共
关于戏曲剧目表演的优劣,“祖言”也有诸多判断和阐发,要旨在于“好戏”讲究“合度”,也就是“分寸”精准,做到毫厘不爽、不瘟不火、无过无不及,才会尽呈“中和之美”。聚焦于“度”的谚语比比皆是,如“行不动裙,笑不露齿”,是青衣和闺门旦“脚步”和“笑貌”的规矩,突出庄重典雅的特点;“色必能舞,眉必能飞”是对丑角面部表情的要求,强调夸张幽默的处理;“快而不乱,慢而不断,高而不喧,低而不闪”讲的是唱念需力求达到的最佳效果;“老生齐眉,旦角齐乳,花脸过顶,小生齐肩,武丑齐腹”规定了不同行当“拉云手”的位置。总之,演员举手投足必须上下、高低、远近等不逾“尺寸”,一颦一笑必须美观得体、符合身份,否则,就会被斥为“坏了规矩”。
“度”是个恒动的变量和变数,更多要靠直觉和体悟来捕捉,而其中的“分寸”极难拿捏,老伶工将之比作大老虎叼着小老虎跳过山涧,咬得太紧会把小老虎咬死,咬得太松小老虎难免掉下山涧摔死,对戏曲表演而言,“分寸”就是这般直接关系生死的大问题。“合度”的表演极为难能可贵,一方面靠苦练使唱念做表达到精准和谐的境界,另一方面更有赖于苦心揣摩和修炼,经过无数次“试错”,表演才能如榫卯相合,随心所欲而不逾矩。
戏曲表演的最佳状态,在于人戏合一、相辅相成,达到文学形象、音乐形象和舞台形象的完美融合。但实际情况往往畸轻畸重,导致“慵汉戏保人,好汉人保戏”的结果,或者剧目整体薄弱,甚至存在瑕疵和漏洞,需要演员尽力拉升和弥补。有的演员演技较差,需要舞美灯光布景等营造热闹的舞台气氛,以此制造一些吸引眼球的“看点”。“戏保人”“人保戏”只在有限的程度内奏效,若剧目和表演有一方差到“触目惊心”的地步,那么“保”也就成了空谈。
一个剧目的演出效果如何,是“好”还是“糟”,从观众的反映就可一目了然,“好戏把人唱醉,糟戏把人唱睡”。“好戏”的吸引力、感染力让观众深深“入戏”,如饮琼浆,酣畅沉醉。“糟戏”难以入耳入心,观众本能地疏离和排斥。区分“好”和“糟”大致有两个标准,一看戏情戏理是否合乎逻辑,能否赢得观众理性认同和情感共鸣,二看表演是否给人带来美的艺术享受,是否有百看不厌的艺术魅力。这两个标准,涵盖了戏曲的编导演、服道化、作曲和唱腔设计、舞美设计、舞台调度等各个环节,充分体现出戏曲综合性的特点。
综合观之,“祖言”作为中国戏曲美学和哲学的重要载体,不仅可以指导表演实践,在戏曲传承方面发挥重要作用,而且在学理层面有可供深入挖掘的潜力,对于建构中国戏曲独特的表演体系和美学体系,“祖言”研究有不可替代的学术价值。
(本文为2022年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齐物论视域下当代中国小说物叙事研究(1978—2022)”(22BZW167)阶段性成果。作者张川平系河北省社会科学院语言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