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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长超
近日,收到了许廷旺的新书《28天的坚守》,我迫不及待地读完,为其复杂深沉的精神气韵所打动。这部儿童小说与最近热播的影视剧《生命树》皆是取材于青海可可西里反盗猎的真实事件,讲述几代人接续守望、誓死捍卫生命秘境的感人故事。因受众不同,《28天的坚守》具有鲜明的儿童性,更加侧重于生态启蒙与成长叙事。这部小说巧妙编织了“荒野求生”与“缉捕盗猎”双线并进的叙事脉络,一边是大自然严酷法则下的极限挑战,一边是人性贪婪与正义良知的激烈博弈。两条线索交织缠绕,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同时,小说也融会了雪域高原苍凉之美、少年成长阵痛、家族温情等多种元素,呈现出一种立体的、多维度的精神气象。

《28天的坚守》,许廷旺著,青海人民出版社、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26年3月
故事的开篇写到少年丹珠找马山泉索要被强占的藏刀时的怯懦心理。这看似杯水微澜,实则是小孩子内心世界的一场飓风。为了筹钱赎刀,丹珠曾闪过偷窃皮张的念头,回家后拿走了阿妈拉珍珍视的银戒指,准备去变卖。恰逢雪顿节,丹珠直奔集市,偶遇马山泉,目睹其偷窃汉族阿姨的白面饼。这也激起了丹珠的正义感和勇气,他打算直接追讨藏刀,而追上后却发现马山泉将赃物装入一辆越野车,驶向可可西里方向。两个孩子的命运因为一把藏刀剑拔弩张,也将在荒原上持续纠缠。
儿童文学可以用文字捕捉那些幽微的内心的挣扎、撕裂与重建。许廷旺在小说开篇部分,不吝惜笔墨刻画丹珠情绪变动的曲线,从被欺辱的愤怒,到产生偷窃念头时的战栗、羞愧,再到拿走戒指后的紧张恐惧,以及目睹马山泉恶行后的勇气。例如,丹珠望着店铺中的牦牛皮生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这个想法像灼热的阳光烘烤着丹珠,他浑身战栗不止,使劲咽下一口唾沫,稳了稳神,但想法依然灼烫,目光始终锁定在牦牛皮上”。这里作者并没有挑明这个想法是什么,通过文字我们可以真切地感受到一个少年在道德边缘行走时的内心煎熬。
可可西里为童年书写提供了一个独特的、极具张力的“边际空间”。丹珠与乔珠藏在阿金的皮卡车上来到了可可西里腹地。为了避免可能遇到的更大的危险,阿爸贡那仁泽决定将丹珠与乔珠留在帐篷里等待他们一行归来。到了这里,脱离了父母庇护,童年的率性与灵动必须与荒野的法则相碰撞、相融合。小说文本就是凭借着儿童敏锐的感官与率真的情感来进入大自然、亲近大自然。他们在荒原上耗尽了给养,通过挖蕨麻、捕猎等方式寻找食物,他们与藏羚羊、藏野驴、野牦牛等互动,这个过程充满了儿童特有的共情与想象,彰显出了人与动物之间更多的共通之处。比如,在梦中,贡那仁泽与孩子们交流了他们对这片土地的感情。“这种感情是伙伴与伙伴之间的感情,哪怕不用言语表达,也能心领神会。高兴时,可以歌唱;忧愁时,可以倾诉;伤痛时,可以相助……”由此,一种全新的生态伦理观在孩子们心中重建。这些动物们也在陪伴、安慰着两个孤独的孩子。丹珠和乔珠在自身困厄的境遇中,倾尽全力救助一只受伤的藏羚羊朵儿,将自己视若珍宝的“曲拉”喂给朵儿。这个情节预示着两个孩子从懵懂的“被保护者”到自觉的“守护者”的转变,是自然的辽阔与荒原的苦难赋予他们的粗粝的精神食粮。这种感知方式、互相陪伴帮助的深厚情感与羁绊模式,天然地消解了人类中心主义,将儿童置身于一个万物有灵、彼此关联的生命网络之中,传递出平等、尊重与互助的生态文明理念。
极限情境往往会带来对人性更加炽烈的淬炼。马山泉陷入了沼泽地,向丹珠求救,丹珠和乔珠毫不犹豫地把他救出来,还给他准备了热腾腾的炒面糊。那一刻,两个孩子本身也正处于“弹尽粮绝”中,但他们没有任何迟疑,将赖以活命的口粮给了一个曾经强占自己藏刀的孩子。从故事开篇至此,马山泉都是一个“坏孩子”形象,如果按照理性逻辑判断,丹珠在救人之前应该会有一次利弊权衡。然而,他们以一种“非功利性”的善意,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悲悯,从死亡边缘挽救回来一个鲜活的生命。沼泽地似乎也被设置成涵盖更多社会意味的隐喻,象征着马山泉这个孩子进入了一片无法挣脱的“道德迷失”泥潭。或许是作者刻意安排,马山泉陷入沼泽之时,也是阿爸贡那仁泽在与盗猎团伙激战中中枪牺牲的悲壮时刻。这也意味着,马山泉可能是杀害藏羚羊、杀害阿爸贡那仁泽的罪犯的同谋。他陷入沼泽中奄奄一息时的污秽、虚弱,也是他人性污秽、虚弱的时刻。从精神层面而言,是丹珠、乔珠兄弟挽救了他。
马山泉看似是与丹珠、乔珠兄弟处于对立面,实则互为镜像。“君子不镜于水,而镜于人。”在彼此的凝视与互动中,他们在绝境中实现了自我的精神拔节。马山泉陷入精神迷失,代表着那些被利益裹挟、被欲望驱动、丧失了纯真童年的少年形象。他曾经强取丹珠的藏刀,偷窃食物,跟随家人猎杀藏羚羊。在陷入困境得到无私救助的时候,在面对曾经被自己霸凌的同学的时候,他的内心受到了极大震动,蒙尘的、混沌的良知被重新唤醒。马山泉将藏刀物归原主,归还给丹珠,“像卸去了重担,长长地舒了口气”。至此,藏刀的叙事形成了完整的闭环,马山泉主动归还赃物,是对过往的羞愧与忏悔,也放下了内心的傲慢与贪婪,意味着他从沉沦到觉醒的自我救赎。
硬币的另一面是,丹珠、乔珠兄弟也在这面镜子中,磨砺、确认并升华了自我的精神力量。一开始,丹珠对马山泉心存怨气、畏惧,执着于换回或者索回藏刀,这是一种带有孩子气的、谋求自证的成长诉求。然而,当面对一个虚弱、无助的少年,丹珠心中的怨恨如烟云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与救助藏羚羊朵儿一脉相承的、胸怀宽广的悲悯。取回藏刀之后的淡然,也意味着丹珠已经摆脱了自证的执念。在此意义上,救助藏羚羊和救助曾经伤害自己的马山泉,二者共同拼接呈现出丹珠、乔珠兄弟“不失其赤子之心”的生命关怀。这两组少年彼此映照,相互成全,构成了一种动态的互文关系。马山泉的“失足”反衬出乔珠、丹珠兄弟的“坚守”,而丹珠、乔珠兄弟的“坚守”又挽救了马山泉的“沉沦”。
小说结尾处,作者采用了一种极具电影质感的“蒙太奇”手法,时间飞速切换,“贡那仁泽牺牲三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这种非连续性的时间跳跃,制造出巨大的时空张力。“可可西里成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让个体的行为上升为国家层面的认可,“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让镜头的视野扩大到了更为辽阔的人类世界。三十年后,丹珠与乔珠的身影出现在了保护站,在他们带来的物资中,有阿妈拉珍、妹妹翁姆以及妻子准备的衣物、食品。这个细节,旨在把坚守的参与者囊括到更为宽广的群众基础中去,也是再一次重申,这份坚守从来都不是“孤勇者”的独角戏,而是全民参与的英雄史诗。虽然贡那仁泽已经缺席,但他的精神却一直在场。每一个个体的命运不再是孤立无援的,因为他们都被镶嵌在了国家生态保护的宏伟蓝图之中。
(作者系中国现代文学馆副馆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