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木森

　　永安文友聂书专用心搜集诗人蔡其矫在永安写的诗和写永安的诗近百首，编成一册诗集《燕江留痕》。此书于2025年12月在海峡书局出版后，我欣然应命，撰写书评。原因有二：一是年轻时我在永安工作了22年，青春热血曾在那片土地上流淌，对永安有特殊感情。永安有此诗歌盛事，我理当尽一点微薄之力。二是对蔡其矫老师，我向来崇敬有加，这诗又是他在永安所写的和他写永安的，在崇敬里似乎又多了一份亲切感，毕竟他在永安待了近7年，我们都可以说是曾经的永安人，永安可算“第二故乡”。讲讲他在永安的诗歌故事，那就是讲“故乡”的事，是一件很温馨而自得的事。

　　蔡其矫是个有故事的人，作家王炳根以《少女万岁》为题，写了一部蔡其矫的传记，把蔡老的故事讲得极其生动而深刻，流传甚广，传颂不绝。其实，蔡老在永安的故事可以一说再说，永远也说不完。不过，我这里只说说蔡老的诗歌话题，不涉及其他，以一份纯粹的诗性敬意献给敬爱的蔡其矫老师。

　　流寓山城：命运之网中的觉醒

　　1970年，蔡其矫如一片被命运之风裹挟的树叶，飘落至永安，在这里度过了近7年时间。这看似偶然的际遇，实则是生命的一种必然，就像那深山里的古松，总要历经风雨的洗礼，方能展现出虬枝铁干的坚韧。这段岁月成了蔡老诗歌创作生涯中极其关键的阶段，他的名作《祈求》《生命》《冬夜》就诞生在永安这片土地上。

　　在永安的日子，对诗人蔡其矫来说，是一段与孤独对话的时光。然而，孤独并非心灵的荒漠，而是一片孕育思想的沃土。诗人漫步于山城的街巷，那青石板上的坑洼，似岁月留下的问号，引发着他对人生、对社会的感悟与思考。他在《冬夜》中写道：“这晚上多么凄凉——/要是没有火车站就在对岸/轰鸣中到达一列货车/那车头喷出一道道白烟/在乌云笼罩下翻滚飞扬”。此般对冬夜景象的描绘，满是生活的单调与无奈，却也暗藏着他对现状的沉思。

　　他在《桃源洞》一诗中写下这样的诗句：“浓厚的云，无穷的山陵/这时都染上一层非人间的色彩/仿佛回到太初空旷时代/有神秘的光在你眼中照耀”。他凝视着山间的云雾，看它们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忽然顿悟，人生亦如这云雾，起起落落，聚散无常，唯有保持内心的澄明，方能在世事的变幻中不迷失自我，哪怕“回到太初空旷时代”，也会“有神秘的光在你眼中照耀”。

　　诗人走进当地百姓的生活，目睹了他们在困境中的挣扎与坚守。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民，脸上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沧桑，手上的老茧里结着生活的艰辛。但他们的眼中，却始终闪烁着对生活的热爱与希望。这让诗人想起了山中的野菊，即便生长在贫瘠的土地上，依然能绽放出灿烂的花朵。他在《也许》中写道：“在我们脚下，也许藏着长流的泉水，/在我们心中，也许点亮不朽的灯，/众树都未曾感到，/众鸟也茫无所知。/在生活中，我永远和你隔离，/在灵魂里，我时时喊着你的名字。”原来，生命的坚韧与美好，往往就隐藏在最平凡的生活之中。

　　诗笔春秋：山水间的哲思禅韵

　　蔡其矫在永安写的诗歌，是永安山水的灵魂写照，亦是诗人心灵的镜像。他以诗人的敏感与哲人的深邃，在山水之间捕捉着生命的真谛。

　　首先，他在历史与现实之间叩问。在《紫云洞山之歌》中，诗人穿越历史的烟尘，与古代的起义者对话。“远自宋代开始/这里就燃起反抗侵略的火焰/那时依据天险作战的部落/也许就是山名的最初来源”，那曾经燃起反抗火焰的山峰，如今已归于平静。但历史的回声，却在诗人的心中久久回荡。他仿佛看到，那些为了自由与正义而战的勇士们，虽已化作尘埃，但其精神却如山上的青松，万古长青。这让诗人明白，历史的价值不在于过往的辉煌，而在于它给后人留下的启示：追求自由与正义，是人类永恒的使命。

　　面对现实，诗人的笔触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析着社会的病灶。《屠夫》一诗中，“当人猛增/而猪陡减/你满脸红光/下巴叠成三层/想捞些油水的/都向你罗拜”，那个满脸红光、下巴叠成三层的屠夫形象，不正是现实中那些贪婪、腐败之人的缩影吗？

　　其次，他拨动自然与生命的和弦。永安的山水，是诗人灵感的源泉。他站在乌桕树下，看那在秋风中飞扬的丹红，如同一团团跳动的火焰，照亮了秋日的苍凉。“唯当秋风劲吹/田野空旷/在远山苍茫的衬托中/它迎日照耀/点点丹红/有如一树飞扬的焰火/给将逝去的炎阳/焕发最后的辉煌”（《乌桕树》）。这让他想到了生命的价值：即便在生命的暮年，也要如乌桕树般，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候鸟的迁徙，是一场对自由的追寻。诗人以候鸟为喻，写出了人类对理想的执着。“一群年轻的爱叫的候鸟/结队飞过蔚蓝的高空/为了寻找一时消逝的夏天/沿着山林和海洋向南飞翔”。《候鸟》中的这几句诗，所述写的不仅仅是候鸟的选择，更是每一个有梦想的人必然的人生轨迹。在追寻的过程中，或许会遇到风雨，或许会历经坎坷，但只要心中有梦，就不会停下脚步。

　　再次，他撩动艺术的哲思之光。蔡其矫的诗歌艺术，蕴含着深刻的哲思。他善于运用意象，如“月亮”“星星”“瀑布”等，这些意象不仅是自然景物的写照，更是诗人情感与思想的载体。月亮的阴晴圆缺，象征着人生的悲欢离合；星星的闪烁不定，如同人类对真理的探索，虽道路漫长，却从未停止。而有时候，他不用这些意象，而直接描写和抒情，仍然哲思绵绵、禅意悠悠。在《石林》里，他写道“大自然奏鸣沉默/伸出向天的手/奉献我心中神圣的无声祈求/凝固的爱在蔚蓝矗立/时间镂刻着温柔/消逝的岁月却是万古青春/不可言说的宁静笼罩着/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无言的爱/更高贵更幸福的了！”他接着说：“谁能懂得这原始美的语言/倾听创造的歌？/谁能在时间的每一波浪上/寻求失去的瞬间？/……/石头比时间顽强/沉默梦见永恒！”这首诗借石林的奇特景观，构建出奇幻而温暖的意象世界，传递内心对自然美的惊叹与对人生的思索感悟。

　　他的语言简洁而富有张力，如《声音》中写道：“火焰的絮语，/鸟雀的喧闹，/风和树枝的攀谈，/河水对岩岸的低诉”，以拟人的手法，赋予自然景物以人的情感，然后又用这些来摹写少女的声音，让读者在感受自然之美的同时，也能体会到生命的灵动与诗意。

　　诗人的意义：岁月长河中的精神坐标

　　蔡其矫在永安的创作，是一次对生命的深度挖掘，亦是一次对灵魂的终极追问。他以诗歌为武器，捍卫着人性的尊严与自由的精神。他的诗歌，如同一座灯塔，照亮了人们在迷茫中前行的道路。

　　从哲思禅意的角度看，蔡其矫的诗歌展现了一种超然的人生境界。他在困境中保持着内心的宁静与乐观，在孤独中寻找到了生命的真谛。这种境界，是对传统哲学中“天人合一”思想的现代诠释，也可以说是对“明心见性”哲学理念的诗意表达。

　　他的文学价值，在于他突破了时代的局限，用诗歌构建了一个超越现实的精神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们可以摆脱世俗的束缚，与自然对话，与心灵对话，从而获得精神的慰藉与升华。他在《祈求》一诗中高呼：“我祈求歌声发自各人胸中/没有谁要制造模式/为所有的音调规定高低；/我祈求/总有一天，再没有人/像我作这样的祈求！”这般诗句，满是对自由表达、对打破禁锢的强烈渴望，也正是其文学价值的有力彰显。

　　当我们轻轻合上这部诗集，仿佛能感受到永安的山水在诗行中流淌，哲思与禅意在字里行间弥漫。蔡其矫用他的诗笔，在永安的土地上种下了一棵棵思想的树，这些树已枝繁叶茂，为后来者撑起一片绿荫。蔡其矫的诗歌，是对生命的礼赞，是对哲理的探寻，是对禅意的感悟。即便时光流转，岁月变迁，这些诗歌依然会如同一颗颗熠熠闪光的星辰，在文学的天空中永远存续着。我们可以在这些充满生命气息与哲思禅意的诗行中，聆听生命的真谛，感受心灵的悸动，在喧嚣的尘世中，寻得一片属于自己的宁静与澄明。（少木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