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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谱清
一束火焰跳动燃烧起来,这微小的光源,我常常忽略了它的存在,更难以领会其中的奥秘。但有一个人,能调动起身体所有的感官,看见、凝视、倾听……他魂牵梦萦,从这些火焰和光源中,发现了一个幽微又灼烫的故乡。他,就是诗人黑陶。
黑陶的最新诗集《我,请求朝霞》,由“火焰与我”和“南方,容器”两辑组成。在阅读过程中,我深切感受到,这是一部个人风格鲜明的诗集:无数火焰在内部生发、聚集、迸裂,他以亿万火焰辨认故乡,以星辰和大海照亮内心,看见南方的幽深与裂痕。这是一部洞察火焰秘密,生命与之高度契合的低吟之书。
“艺术应当像那面镜子/显示出我们自己的脸相”,我越来越相信博尔赫斯这句话的分量,同时也觉得要充分抵达,其实难度很大。诗集第一部分“火焰与我”就是显示黑陶脸相和气质的有力探索。此集共有150首,大部分为短诗,直接以“火”或“火焰”入题的有20首,全书间接描述火焰的场景则比比皆是。黑陶出生于苏浙皖三省交界处的一座陶瓷古镇,火焰里生,火焰里长,小时候《黝黑男孩的脸》只是他的面相,长大后火已经深入诗人骨髓,深入每一个毛细血管,所以将黑陶作为笔名,就毫不奇怪了。对他来说,火焰不仅仅是一种物象,更是有生命力的、“人的心脏”,用诗人的话说,火焰就是“说方言的亲人”。
凝视火焰,就是凝视如烟往事和故乡大地。近二十年来,我不断读到黑陶的散文,感受他的文字密码,而在这册诗集中,他不断擦亮自己的火焰。或许,没有人比他更洞悉这平常的事物。在黑陶眼里,火焰不仅热烈燃烧,也有幽暗的属性。他循着火焰寻找故乡并不断向内深潜,他为火焰塑像:“奋力烧陶的/火焰心脏,让黑夜中红透的家乡/熠熠生光”“亲人似的火焰/微微跃动着,常常/像父亲一样/仁慈地靠近我/注视我”,这里,火焰有眼睛,可以看见温暖和爱。在黑陶那里,火焰是阳刚的,更多代表着父亲的形象,当父亲离去后,“火焰,隔开了父亲和我”,这种火焰熄灭了。父亲的离去,他没有直接写疼痛和哀伤,而是通过火焰变凉这种细微的感觉变化,来完成书写和纪念,并听懂了“宇宙间最神秘的语言”。
《我,请求朝霞》既是致故乡书,也是内敛深沉的致父辈书,是以诗歌之名写下的个人回忆录。当“我们从一本厚厚的家庭相册中/取出了一小枝/干枯,已被压扁的/童年火焰”,我们会想起什么?曾经鲜活的亲人塑封在相片中被后人怀想,体现出幽微苍茫的人生况味。读之,仿佛从中触碰到自己与父辈的挂牵,进而打开生命河流的隐秘开关,然后不由自主陷入沉思: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火焰、父亲与“我”构成了生命共同体,是童年之书、成长之忆。
“以具体的地域来写普遍宇宙,以特殊个体来写人类的全体”,黑陶践行着自己的诗歌观念。从《热息》《重金属》《无尽循环的生活》等诗歌中,可以感受到乡村汹涌而沉重的生活,闪烁金色光芒的油菜花和青绿麦芒,在旁人看来,这是可以游玩打卡的美丽景物,然而背后的灼痛之刺,卡在故乡亲人身上,只有通过诗歌才能倾吐。在组诗《故乡肖像:陶》中,诗人通过时空场景、群像式构图,呈现了宜兴的制陶史和劳动史,饱含着忍耐、爱与伤痛,从书写“我”上升到更多的“我们”,诗意达到了磅礴喷涌之姿。
如果“火焰”是一部贯穿童年的生命史,那么“南方”无疑是他身体力行的现场考察史、精神漫游史。这在黑陶的系列散文中表现尤为显著,他笔下的南方不是大众习以为常的烟雨江南,而是原始、粗粝的,汹涌着野蛮力量的南方。
在“南方,容器”里,诗人喜欢站在清晨、黄昏或黑夜的临界点上感应万物,他看见“大地仁慈/承托苦难、生死、欢乐的大地又一次喷涌粮食/等待的人民在沉睡之前磨好了镰刀”,在《收获前夜》中,他敏锐攫取到海边乡镇收获前夜的暂时沉静,反衬出即将到来的忙碌,诗歌点到为止,给人以想象空间。
总感觉诗人是飞翔的神鹰,冷峻深沉地注视天空和大地,他避开人群行走在荒僻之地,试图读懂“这一卷早就印刷完成的东方古籍”。《汨罗云》用短短四行,将屈原的历史悲剧转化为一种新的地理意象,可谓独辟蹊径。《神兽》是长江,是巨硕的青龙,却又柔软无声,带着一种可亲近的敬畏。《月亮的引力》有色彩吗?它不仅有,还可以“引导南方的李白/进入永恒的水”和“诗的宇宙”。
本书有很多超现实时刻,诗人擅长处理大尺度空间(旷野、长江、银河、星空、古中国),用空间转换和视觉挪移,形成不知今夕何夕的幻象,同时,精准的细节感受又让人身临其境。如《长江上》,“灯塔”“废墟”“星辰汉字”构成历史的纵深感;而“江流震动的穹形夜空”使画面动起来。《大海》和“父亲弓起的油亮脊背”构成了沉睡村庄的一个剪影。
他用不动声色的笔触,将地方风物与历史记忆融合,意象密集、语言凝练,呈现张力。《镇江》中,“铁轨发黑”“陈旧的醋味”“火柴盒一样乱垒的民居”是沉重、灰暗的日常,而“寂静并且微小的返乡者”则是轻而坚韧的存在。《塘栖夜怀想丰子恺》通过船靠岸的轻轻碰擦及黄酒、暮雨构成历史怀想,《海子家乡夜晚》是现实与梦境的碰撞,是感受到“死寂中仍存一缕血脉的、痛苦的温情”。
诗是“说不可说的神秘”,黑陶诗歌深受古典汉语的影响,在多年的写作探索中,他深信“深蓝色的/宇宙中/仍有未被使用过的语言”,他打磨汉语,锻造出属于《自我的美学》。品读其诗,既有视觉的冲击,也有听觉的回响。诗人有强大敏感的直觉系统,他能感受到群山的夜啸、房子的心跳、青竹剖开家乡的漆黑、红梅叫醒南方冬日的黎明,乡镇早晨的露珠可以铮铮作响。他坦言:“写诗就是移情。极其主观地,移自我之情给万物。”
黑陶不顾文学规则和大众口味,孤独走自己的窄路,“按照内心的要求,创造他的文字生命”,其诗语言凝练、深邃、有力,有时在冷调奇幻的描述中,让事物开口说话。有时以诗歌的形式拍摄微电影,读者可以跟随移动的镜头进入现场深处,一同呼吸一同感受。当然,这些还不够,内省和思想性是诗人更高的追求。
为何写诗、读诗?因为人间珍贵,人世既艰辛又温暖,而无数转瞬即逝的瞬间构成了人的一生。在对《我,请求朝霞》这部诗集的反复阅读中,万物向我涌来,我感受到了奇妙的火焰之歌和南方精神。
(作者系作家、书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