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向　勇

　　5月11日，浙江台州黄岩原创话剧《问瓷》登临国家大剧院舞台。一炉千年窑火，一捧青瓷残片，在方寸舞台间牵起北宋匠人与当代学人的精神纽带，铺展沙埠青瓷从乡野遗珍到文明瑰宝的蜕变之路。叶朗先生曾言：“美是照亮，美是创造，美是生成。”沙埠青瓷穿越千年仍温润动人，正因一代代匠人坚守初心、活化传承，才让沉睡的文化遗产重焕生机。《问瓷》以古今双线交织、虚实舞台相融的叙事巧思，将浙江文化特派员赋能乡土的实践、中华文脉生生不息的密码娓娓道来，于简约笔触中见文化厚重，于跨时空对话中显传承赤诚，尽显东方美学底蕴与文化赓续初心。

　　“一花一世界，小中见大，于微处见天地”，《问瓷》的戏剧张力，集中凝聚于古今两代文化守护者的平凡坚守之中，以个体微光汇聚成文脉绵延的璀璨星河。剧中的北宋匠人岳定，是青瓷技艺的执着求索者。他舍弃定州名窑的安稳境遇，跋山涉水奔赴沙埠，只为探寻青瓷烧制的至臻境界。他踏遍荒寂窑址，指尖反复摩挲斑驳瓷片，俯身追溯“九龙透天”的尘封过往，不惧路途迢迢，不畏流言桎梏。这份纯粹执着，正是中国匠人“一生一事，一世一心”的初心写照。当得知沙埠青瓷因诬告遭断烧、匠人蒙冤的往事，他仍执意探寻真相，打破隔阂，重启窑火，生动诠释了“道在器中，器不离道”的传统精神。剧中的当代考古学者孙振奚，则是文明密码的深耕者。她扎根沙埠热土，于残片与故纸堆间，拼凑越窑与龙泉窑之间缺失的青瓷史拼图。她研读泛黄史料，与千年匠人隔空对望，疲惫身形里藏着不屈信念、透着不凡担当。剧中，孙振奚的女儿张晓敏从抗拒考古到成为文化特派员，以镜头定格文脉、以行动接力传承；浙江文化特派员们踏遍乡野阡陌，踏勘古窑遗址、走访非遗匠人、联动专业资源，将优质文化活水引入乡土，让文化传承从个体坚守，演变为一群人的奔赴、一代人的接力。

　　《问瓷》深谙舞台叙事的东方智慧，以极简舞美构筑三重时空意境——古之沙埠，是沉郁悠远的记忆之境。舞台以青釉为主色调，寥寥光影勾勒龙窑轮廓，残碑断碣、碎瓷片瓦散落其间，瞬间将观众拉回北宋岁月。这里曾有“九龙透天”的盛景，窑烟冲天、名动京华；亦有陈氏九匠投湖明志、龙窑尘封的悲怆过往，压抑氛围里，藏着匠人对技艺的执恋不舍，藏着村民对窑火的敬畏尊崇，更藏着文脉从未断绝的隐秘火种。这份悲怆与温暖、鼎盛与沉寂，尽在简约舞台间缓缓铺展，让历史的厚重感直抵人心。今之沙埠，是鲜活蓬勃的传承之境。灯光流转间，考古现场、青瓷博物馆、乡村文旅驿站次第铺陈，破败古窑化作考古课堂，残瓷碎片成为文明密码，沉寂古村蜕变为文旅热土。文化特派员联动专业资源注入乡土，台上的考古场景，恰是浙江文化特派员扎根基层、活化遗产的真实映照。历史的厚重与当代的鲜活在此交融共生，沙埠从历史深处的古窑址，成长为当代文化传承的精神家园。古今对话，则构成了灵韵共鸣之境。舞台之上，北宋匠人岳定与当代考古学者孙振奚隔空对望，一古一今、一匠一研，无需繁复布景，仅凭光影流转、台词交织，便跨越千年。他们因青瓷结缘，因坚守共鸣，一句“如果千年之后我们没有放弃，那你们也一定不要放弃”的约定，让古今精神同频共振，让文脉传承不再是单向传递，而是跨越千年的双向奔赴。

　　《问瓷》深植沙埠青瓷的文化内核，萃取东方美学精髓，从器物、舞台到精神层层递进，引领观众读懂中华文明温润坚韧、生生不息的独特气韵。器物之美，是温润含蓄的东方底色。沙埠青瓷釉色青莹、质如碧玉，胎质细腻、造型典雅，兼具越窑的温润内敛与龙泉窑的清丽雅致，打破“台州无瓷”的固有偏见，填补中国陶瓷史的重要空白。剧中，孔明碗、青釉执壶、刻花瓷片次第呈现，青釉淡雅素净、瓷质温润如玉，不事张扬，内敛含蓄。青瓷之“青”，是东方独有的生命之色、诗意之色，是“千峰翠色”的浪漫写意，更是中华文明沉稳坚韧、生生不息的精神象征。舞台之美，是简约写意的诗意表达。全剧摒弃繁复堆砌，以青釉为主色调贯穿始终，光影勾勒山水窑影，舞美还原古窑残碑，演员服饰萃取青瓷纹样，肢体语言演绎瓷土淬炼、窑火烧制的过程。没有浓墨重彩的刻意渲染，唯有清雅简约的自然铺陈，虚实相生、意境悠远，恰似中国水墨画寥寥几笔尽显风骨神韵。光影流转间，古与今、器与人、情与理自然交融，青瓷文脉绵延不绝、余韵悠长。精神之美，体现在生生不息的传承力量。话剧之美终归于精神，文脉之魂终系于传承。《问瓷》不止回望青瓷过往，更聚焦传承当下、眺望文化未来：从北宋匠人护艺殉道的赤诚，到当代学者深耕考古的执着；从文化特派员扎根乡土的坚守，到青年一代接力传承的担当，贯穿全剧的是“宁断窑火，不断文脉”的执着信念，是跨越千年初心不改的文化坚守。这份精神，正是中华文明历经风雨磨砺、屡经时代变迁却始终薪火相传、绵延不绝的核心密码。

　　《问瓷》以方寸舞台容纳千年瓷韵，既传承文脉，也是浙江文化特派员制度活化乡土文化的生动实践。它以平凡肉身的坚守、虚实相生的舞台、温润如玉的青瓷之韵，让沙埠青瓷走出乡野、登上国家大剧院的舞台。瓷火不灭，文脉不绝，传承不止。《问瓷》留给观众的，当然不止于一段青瓷往事、一场戏剧盛宴，更是一份关于文化传承的千年问道——唯有坚守初心、躬身践行，方能让千年文脉赓续绵延，让东方美学在岁月长河中熠熠生辉、永续芳华。

　　（作者系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