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望莉

　　国产黑色喜剧《燃烧吧！爸爸》，再次在丧葬题材的叙事中拍出了新意。影片以即将大学毕业的顾立言（文淇饰）的视角切入，父亲顾卫星（喻恩泰饰）得癌离世后，她与母亲吴开蒂（倪虹洁饰）共同处理丧葬事宜，也完成了母女之间的重新理解和自我的重塑。这部影片跳出传统丧葬题材的沉重叙事，用荒诞外壳包裹真挚亲情，以一场啼笑皆非的告别仪式，完成对生死、家庭与自我和解的温柔叩问。影片没有刻意煽情，却在笑泪交织间，戳中当代人面对离别时最真实的情感软肋。

　　近些年来，关于“丧葬”题材的影片不乏佳作，如大众向的，充满温暖治愈、市井烟火气的《人生大事》；蕴含港式温情、仪式感强，口碑与票房均亮眼的《破·地狱》。而此次由青年导演刘潇阳执导的《燃烧吧！爸爸》更是以黑马之姿，在黑色幽默中，用荒诞照见现实。

　　当代都市里的生死“情态”

　　《燃烧吧！爸爸》令人感动之处在于将一个原本沉重的丧葬议题，悄然转化为母女在鸡飞狗跳中相互成长的故事。影片植根于上海这一都市生态之中，人物的设置具有真实的所指，强化了这部以上海为背景的作品的真实生活质感。如死亡的爸爸是复旦大学文学系毕业的一位郁郁不得志的作家，母亲是一位店员，女儿是在艺术类院校中学舞美的“延毕”学生。影片中每一位人物都带有不完美的烟火气，直指当下生活在都市中的普通市民所面临的不同人生课题，尤其在生病与死亡的议题下，生活中的一地鸡毛以黑色幽默的形式最终达到了消解悲伤的目的。

　　母女再次“成长”是这部影片的重要叙事主题。在当代家庭结构中，传统的家长式“威权”正在消解，父亲可以缺席，大学可以延毕，未来的人生对于正在恣意成长的00后来说，还有任性的可能，这些困境在向父亲完整告别的程序中逐一展开，但是，编导最终揭开了人性温情的底子：父亲生前偷偷筹备的“治丧委员会”变得荒诞又热闹；意想不到的访客接踵而至，啼笑皆非的状况接连发生，琐碎的流程、错位的沟通、藏在细节里的过往，让这场葬礼也变成了母女二人的情感试炼场。这种笑中带泪的表达，恰恰贴合了当下年轻人的情感观：告别不必声嘶力竭，爱与思念藏在点点烟火中。

　　黑色幽默中的生死宿命

　　上世纪40到60年代在好莱坞盛行的“黑色电影”曾经被追认为一种类型，我们能够列举大量的经典文本以佐证这一类型的“图景”，如以室内为主要拍摄场景的阴暗的影像、现代性生活体验和“蛇蝎美女”的威胁，以及故事中的“宿命感”，这些都为后续电影的黑色风格提供了滋养。时至今日，“黑色”更多的是以一种风格而被青年编导大量移用，尤其是在题材的选择上和叙事视角上的“黑色”情绪等。《燃烧吧！爸爸》所采用的丧葬的视角，没有回避死亡的沉重，却拒绝用苦情绑架情绪，不断地用喜剧的形态消解观影中不安的情绪。或许说，黑色风格成为当前青年群体拒绝深刻，消解沉重，重新看待生死的“后现代”的文化抉择。

　　影片原名是《敲碎爸爸的头盖骨》，或许是因为过于“暗黑”，遂将片名改为《燃烧吧！爸爸》，这样看起来似乎更为乐观一些。然而，影片最后一个桥段，也就是故事的“底”，是顾立言告诉妈妈，她最后为了将父亲的头盖骨放到骨灰盒里，直接拿出锤子将其敲碎，不再顾及父亲的头盖骨是否完美。对她来说，实用和解决问题才是最重要的。这种“活在当下”远比“感怀生死”更具有勇气，女儿完全不在意传统的伦理观念，选择大无畏地处理父亲的骨灰、并最终将其分享给母亲，这些做法无不彰显当代青年群体能够抛开旧伦理，自我成长，抛弃包袱，自由行走的当代生命价值的抉择。同时，影片也通过母亲接过父亲的骨灰盒时说的一句“嘎轻啊”的感叹，表达了人死如灯灭的宿命观。

　　中小成本电影重构文化“爆点”

　　2026年过半，出现了一个重要的电影现象，即国产中小成本电影（通常指制作成本≤5000万元）迎来口碑与票房双爆发。截止到6月中旬，此类优秀中小成本佳作包括《给阿嬷的情书》，成本1400万元，上映45天，票房17.15亿元人民币；《消失的人》，成本3000万元，放映44天，票房已达5.4亿元；《夜王》，成本2000万元，总票房2.02亿元；《蝴蝶楼·惊魂》，成本1800万元，总票房1.14亿元。这些在商业上获得成功、以小博大的高回报率影片扎堆出现，预示着中国电影正处在回归内容本质、回归正常产业结构、重构文化“爆点”的转折时期。而此次《燃烧吧！爸爸》成本2500万元，入围金爵奖主竞赛单元，新锐导演刘潇阳的长篇首作已经初步获得国际认可。

　　当中国电影市场在数智技术冲击、“大制作”+“名导”的作品乏善可陈的产业低迷的境地中极度飘摇，传统电影制作真的无路可走了吗？上述电影的“逆袭”再一次证明了，低成本制作策略依然是中国电影不容忽视的市场和文化力量，让中国电影生态回归到了剧本扎实、情感真诚、表达独特的艺术创作的轨道上。《燃烧吧！爸爸》精准定位“黑色+世情喜剧”的艺术形态，期待能再次在中国电影市场分得一杯羹。

　　影片最后还是以温情脉脉的全家福结束全片。刘潇阳首部长篇不仅预示了他未来可期，也昭示了以他们为代表的90后和00后的新型青年创作群体以新的姿态亮相中国影坛。他们尊重类型，也不拘泥于类型的一招一式，而更关心电影作为一种文化力量，其真实的情感、扎实的叙事、清晰的文化定位，正在以一种更为广阔的视野开拓本土故事。他们的成功是观众用“脚”去投的票，这些影片的优秀品质也从另一个角度证明“好好说故事”永远是硬通货。

　　（作者为上海戏剧学院电影学院教授、博导，上海市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