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　苗

　　石云涛教授的《唐诗中的对外关系与交流》，不仅开创性地构建了唐诗与中外关系史的交叉学科研究框架，更以诗史互证的视角深刻揭示了唐朝对外关系与交流的盛况。

　　欧亚大陆的诗性记录

　　在研究唐代中外关系和中外交流方面，这本书体现了一种全域覆盖的整体性，视野非常宏阔。作者着眼于整个欧亚大陆，分章探讨唐朝与海东三国（高句丽、新罗、百济）、日本、中亚诸国、南亚各国、东南亚诸国、波斯、拂菻（拜占庭帝国）、大食（阿拉伯帝国）的交通、交往和交流。从唐诗的描写中可以知道，唐朝对外交往和交流的对象非常广泛，辐射欧亚大陆多地。唐诗记录了唐朝与以上国家和地区的密切互动。富有形象性、情感性、审美性和艺术性的唐诗，生动展现了唐朝世界大国的形象，展现了唐朝气势恢宏的外交局面和丰富多彩的文化交流图景。

　　唐朝与当时世界各国保持着密切联系。唐朝的一举一动牵动着整个欧亚大陆的神经，大唐使节奔走在通往欧亚各地的丝绸之路上，向沿路人民传播自身的文明成果；欧亚各地的使节、商旅和僧侣都向往着这个强盛的帝国，他们涌向中国，带来了丰富多彩的域外文明。唐代诗人自豪地歌咏着这一空前盛世，充满好奇地描写那些来自域外、被称为“胡人”的人士，也深情地吟咏着那些具有异域色彩的动植物、器物、香料与珠宝。这些散见在五万多首诗歌中的资料，被作者细心搜集，经由细读与辨析，呈现出唐朝作为世界性帝国的精神和姿态。

　　以诗补史拓展研究边界

　　书虽以“唐诗中的对外关系与交流”为名，实际上也系统地利用了中外历史文献、考古发现的新材料，以及小说、笔记、辞赋、变文等各类文学作品资料。当然，最重要的是利用了几万首唐诗中的资料，大大拓展了唐代中外关系史的史料范围。过去研究中外关系史和中外文化交流史，主要利用的是历史文献和考古发现的新材料，对文学材料利用较少。诗歌中有虚构、夸张、比喻等表现手法，若用它们来准确地说明历史问题，需要先进行艺术分析，因此较少受到学界重视。我们知道唐诗具有一定的写实性，这些材料同样是研究唐朝历史的重要原始史料。通过诗歌的艺术分析，能够揭示一般历史文献中看不到的历史信息，因此具有独特的价值，可以弥补史书不足。从唐诗里我们看到的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活生生的历史。

　　唐代社会弥漫着异域风味，被称为“胡风盛行”。唐诗生动呈现出这种风气，也描绘了长安作为国际都会的盛况，如王维《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中云：“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作者总能从唐诗中挖掘出鲜活的细节，通过诗歌为读者构建出一幅幅盛唐图景。杜甫《喜闻盗贼蕃寇总退口号五首》中云：“崆峒西极过昆仑，驼马由来拥国门。”储光羲《送人随大夫和蕃》提到：“西方有六国，国国愿来宾。”印证了唐朝“怀柔万国”的开放政策。杜甫《有感五首》：“乘槎断消息，无处觅张骞。”白居易《西凉伎——刺封疆之臣也》云：“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揭示了战争对丝路贸易的巨大影响。白居易《阴山道》中“五十匹缣易一匹，缣去马来无了日。”的记载，印证了唐朝与回鹘的绢马贸易历史。

　　这本书将诗史互证的研究方法引入唐代中外关系史研究领域，具有开创性意义。唐诗的写实性为我们认识唐代社会历史和文化提供了丰富生动的史料。作者通过分析唐诗中“胡商”“蕃客”等意象的出现频率，结合敦煌文书里的相关贸易记录，揭示了唐代对外贸易的兴衰周期。依托王维、阿倍仲麻吕等中日诗人的诗歌赠答，可以弥补中国和日本历史文献中对遣唐使活动记载的不足。作者通过分析唐诗中的记载和描写，揭示出唐朝与吐蕃、大食之间的军事冲突，重构当时中亚地区的权力博弈图景。作者从岑参的边塞诗中，解读出唐朝对中亚地理认知的突破。

　　该书还将近年来出土的域外人士墓志中蕴含的韵文资料纳入研究视野，拓展了诗歌资料的取材范围。此前未被唐诗研究者充分重视的墓志铭，其铭文部分实则是一类独特的韵文。这些墓志铭并非千篇一律的应景之作，而是因墓主身份不同而各具特色。那些粟特人、波斯人、天竺人、新罗人、日本人的墓志铭犹如一扇扇通往历史深处的窗户，为读者深入了解唐朝与这些国家的交往提供了线索。借助“以诗证史”的研究路径，原本抽象的外交政策与外交动向得以唤起读者的情感共鸣，帮助读者从全新视角理解唐代社会的多元性与开放性。

　　全球史中的唐诗见证

　　根据作者的研究，在唐代中外交往活动中，诗歌具有重要的工具性和媒介作用。唐朝诗人之间诗歌唱和的风气被延伸到与外国朋友的交往活动中，而这种风气又被来到中国的外国使节和唐朝出使的使节带到国外。从这本书的分析中我们看到，新罗国人和日本人来到唐朝，他们精通汉文，学会了中国古典诗歌的写作方法，唐朝的诗人和这些外国朋友有诗歌唱和。唐朝的使节和渤海国的使节先后到访日本，都与日本的天皇和大臣进行诗歌唱和，从而加深了友谊，增进了感情，推动了外交活动的顺利进行。诗歌成为中外关系的润滑剂，在东亚汉文化圈形成过程中，唐诗曾经发挥了重要作用。可以说，当时新罗和日本诗人创作的汉诗，是唐诗影响下的产物，见证了唐朝与周边国家在文化层面的深度交流。唐人与域外人士之间文学方面的密切互动，共同书写了唐代对外交流的宏伟乐章。

　　作者将传统诗歌知人论世研究与全球史视角相结合，揭示出“唐诗是唐代的、世界性的文学见证”的重大意义。长期以来，唐诗研究多关注文学艺术层面，对于唐诗反映唐代社会历史与文化交流的文献价值挖掘不足；中外关系史研究较少利用唐诗资料。该书通过系统收集和整理唐诗中涉及对外关系与文化交流的作品，拓展了唐代对外关系史和唐诗研究两个领域的深度与广度。该书通过诗史互证的研究方法，揭示了唐诗在反映唐代对外关系中的独特作用，指出对外交流对唐诗繁荣的促进作用，进而为理解唐诗的成就提供了新的解释框架。

　　(作者为北京外国语大学中文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