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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邱华栋
去年,我在浙江常山一个叫路里坑的村庄见到了作家周华诚。他告诉我,他正在写一本书,关于新疆的棉花。他说,他已经去了新疆很多次,走进棉田,走进实验室,走进车间,采访了几十位与棉花相关的人。他说他想写那些具体的、活生生的人,写他们的悲欢喜乐,写他们和棉花纠缠的一生。
我听着,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新疆是我的出生地,小时候,抬头就能看到戴着冰雪王冠的天山逶迤而去。那片辽阔的土地,一直是我文学想象的源泉。周华诚,一个江南作家,却要书写新疆的棉花。我对他说:“这个题材好,你一定要写下去。你以他者的眼光来写这个题材一定会不一样。”如今,《棉花与云朵》摆在了我的面前。它不是一部宏大的产业报告,也不是一卷严谨的棉花史。它是作者用两年时间、多次深入新疆大地之后,用心血浇灌出来的。书中有很多让我动容的篇章。
我读到陈顺理的故事。1953年,他接过一袋500克重的埃及长绒棉种子,在沙井子的荒滩上开始了长绒棉的驯化之路。第一年,一场黑霜把棉铃全部冻死。他在几乎绝望的棉田里找到了一株挂着九个棉桃的变异株。就是那九个棉桃,成了中国长绒棉的起点。几十年后,这粒种子长成了覆盖全疆九成棉田的家族。
我读到蔡永晖的故事。他八岁开始拾棉花,手指被棉铃壳扎破的记忆让他刻骨铭心。后来他成了工程师,开始了研发采棉机的历程,经历多次失败后,仍不放弃。他说,母亲的手缠满胶布,却从来不喊疼。他想造一台机器,把那些弯着的腰一个一个扶起来。
我读到托合提·尼牙孜的故事。他半跪着修机器,膝盖疼了也不吭声。他有三个笔记本,每一本都记满采棉机的故事。2024年,他获得了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我读到古再丽努尔的故事。她的父亲用50亩棉田供三个女儿上大学。当年有人笑话他,送三个女儿读书有什么用?现在别人说,还是她爸爸有眼光。她从棉田走进工厂,现在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我惊喜地发现,那些曾经只是“棉花产地”的辽阔土地,在周华诚的笔下,变成了无数人命运的舞台。同时,他也让这些普通人带着他们的汗水、眼泪、歌声,走进了读者的心里。
这本书打动我的另一个地方,是它的叙事姿态。
《棉花与云朵》走的是一条非常纯粹的文学文本之路——非虚构,老老实实地采访,踏踏实实地行走,用散文的优美笔触,把那些真实的人和事,写得像诗一样动人。
他让沉重的东西变轻盈。那些育种家几十年的坚守,那些棉农一辈子的劳作,那些工程师无数次失败的研发——这些本来很“重”的主题,在他的笔下,变得像棉花一样柔软,一样有温度。他没有用宏大的叙事去包裹它们,而是让具体的人站出来说话。于是,那些数字有了体温,那些历史有了表情。
我还注意到,这本书的结构也很有意思。五卷的划分,像一个完整的生命历程。一粒种子,开出三天的花,结出洁白的絮,变成人间的温暖。而那些与棉花相关的人,也在这条生命线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周华诚在致谢中说,这是“写给棉花的信”。我读到的确实是一封信的温度——真诚、克制、深情。他没有刻意拔高什么,也没有故意煽情,只是安静地讲述,让故事自己说话。这种克制的叙事,反而让那些故事更有力量。
这本书也是一朵棉花。它微小,但把自己的温暖传递给更多读者。我相信,读过这本书的人,再拿起一条毛巾、一件棉衣、一床棉被时,会想起那些在新疆大地上种棉花、研究棉花、采棉花、把棉花变成毛巾的人,会想起那些弯着的腰,那些粗糙的手,那些在棉田里唱歌、相遇的瞬间。
这就是文学的力量吧。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