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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 唯
一面黑旗,从晚清的广西山野一路飘来,在一百多年后的舞台上重新升起。
观看音乐剧《黑旗令》,一个今天的创作者无法回避的问题是:当我们重新讲述刘永福、黑旗军,重新讲述战争、牺牲与家国,我们希望当下观众记住什么?
巧合的是,正在上映的《奥德赛》也在重新讲述一个古老的战争与归途的故事。诺兰曾谈到影片中的两个重要古希腊概念:其中之一是“nostos”,即归家,一个人历经漂泊之后回到故土,故土和自我却都已改变。在黄浦文化中心·大上海剧场迎来其上海首演的《黑旗令》,同样讲述了“归家”的母题,刘永福始终是作品的核心,并不是一座被历史定格的英雄雕像;而史书中的英雄在不同人生阶段对战争、责任、故乡与牺牲作出了不同思考。与此同时,黑旗军也不再只是历史叙事中的一个名词。他们有姓名、性格、出身和牵挂,也有各自对于“活着”和“死去”的选择。当战士们在热闹的唱段《筑乡》中报出一道道家乡菜名,旋律却突然让一个女子问起“我的阿爸有没有战死”,当热闹与苍凉共处一室,我们看见战争下一群具体的人,宏大的家国叙事有了可以触摸的温度。这些兄弟情、战友情、爱情与亲情的力量,为歌舞叙事提供了广阔的表现空间。观众与刘永福一同面对这条越来越孤独的归途,当归家的五千人变成三千人、一千人,直到最后七星队几乎全军覆没,不少人感动到落泪。
实际上,“归家”不仅意味着回到一个地方,也意味着重新确认“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以及那些已经离开的人属于哪里”。这又引出了另一个看似“老生常谈”的探讨,音乐剧作为一种“舶来品”艺术,正受到越来越多年轻观众的喜爱,但作为中国原创音乐剧,应当如何寻找到自己的根和魂?爱国将领的真实故事让作品在内容上具有天然的本土性。戏曲功底扎实的李小平导演也在形式上提供了虚实结合、写意象征、间离与共情交织流动的中式美学。例如戴着面具的说书人的设定,以一种疏离的视角评论历史,最后他摘下面具,在木偶戏的映衬下突然转入唐景崧视角,直接走进历史,那些曾经战友间的钦佩、嫉妒、想念与自嘲,也随之变得具体而复杂。
在歌舞呈现上,《黑旗令》也充分挖掘了广西当地的民族歌舞特色,壮族大歌、桂韵说唱、山歌对答等本土元素与流行管弦乐彼此碰撞。尤其让人印象深刻的,当数带着留白意味的原生态吟唱,伴随着低音提琴的长音,反复在剧中出现,逐渐承担起“土地”和“亡灵”的声音召唤。还有在视觉和唱词中贯穿的北斗、虎眼意象等等。
可以看出,创作团队为我们烹制了135分钟诚意满满的视听盛宴,但也有诸多细节值得继续深思。例如,丰富的音乐风格如何形成更有机的整体?音乐的可听性与叙事性如何平衡?除了旋律,编曲配器是否有更“本土化”的可能性?歌舞对剧情的推动、对人物的塑造是否充分?常言道,好戏是改出来的,此次来沪的版本已是在首演基础上不断调整的成果,或许最值得期待的,正是一次次演出之后持续发生的修改与重构。
一百多年前,黑旗军在战火与漂泊中寻找归途;一百多年后,中国音乐剧或许也在寻找自己的归处。所谓找到自己的根,并不是拒绝一种来自西方的艺术形式,而是最终能够用自己的舞台语言,讲出只有我们自己能够讲出的人的故事。
(作者为中国福利会儿童艺术剧院作曲、上海音乐学院戏剧理论研究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