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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 路
2006年,《莲花》出版;2011年,《春宴》出版;2019年,《夏摩山谷》出版。二十六年写作生涯中,庆山写过中短篇小说、散文、采访、摄影图文、诗歌与短句。如今,她选择将这三部长篇小说首次结集,并为它们命名——“爱之世间”三部曲。
爱之所获因人而异
庆山的每一部作品都是一段旅程。
她一直都是一个习惯让自己清醒勤奋行走于路途中,习惯保持探索状态的人,不论身体跋涉抑或心灵进阶。这些文字探索游离于社会边缘之人的存在状态,探索人的本性,探索美与痛苦,探索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连接映照。故事中的人物翻山越岭,而阅读这些故事能与其心心相印的人亦如影相随与其同行,继而穿越重重新的境界。
情爱是可与生死并列的重要人生命题。爱是一切艺术创作的动力与灵魂。但关于爱的答案却从来不是唯一,亦不确切,更无法定义。因象征生命力的爱不是一个公式,而是一个奥秘。对爱的探索与体验因人而异,它只能随各人追寻过程分别显现出不同图景与体会。所以,爱之所获亦因人而异。
庆山几部长篇作品无不紧扣爱的主题。从《彼岸花》《二三事》最初以一种激越勇莽的出发的姿态呈现都市青年男女在爱情实践经历中所遭遇的纠结与挫折,到《莲花》一意孤行攀上海拔四五千米高峰,望见一种可以超脱于包括情爱病死等世间苦痛沉沦的可能性,再到《春宴》以一种哀而不伤的心境对世俗情爱试炼作出总结,回望与告别,而终于行至《夏摩山谷》,抵达内心的香格里拉之境,证明真正的爱是对人怀有怜悯与悲心,以赤诚纯真本性彼此相对,无有畏怖,达成全然的敞开,理解,平衡与完整,直呈爱的真谛。一路走来不知不觉已是轻舟已过万重山。
对庆山来说,只有长篇小说才能集中反映一个人的思想全貌,藉由这种体裁一个人的精神层次与肌理亦由此获得最具力度与广度的呈现。所以这些作品中关于爱的种种样貌及领悟体会无不获得清晰而透彻的剖析与描绘,并以别具风格与辨识度的心性审美获得最终呈现。爱的过程或许波折动荡,那也不过是一条用以摆渡过河的船只,重要的是通过这段爱的体验路途而终于让人圆融自我,恢复本真,并再度信任爱之存在。
《莲花》
小说《莲花》,故事中关于爱的旅程,一路凛冽艰险,却也因黑暗如影随形而呈现出一种与世隔绝而绝不轻易显现的异美与神性。清明高远的格局与气象在小说尾声部分如光线穿破云雾而朗照世界。这段故事非常切合小说名字“莲花”这一意象。洁净而释放殊胜光芒的莲恰恰是从乌暗淤泥之中突破而出。生命脱胎换骨何尝不是如此。
《莲花》中无论善生,还是内河,他们各自拥有迷蒙晦暗充满缺漏的人生背景。他们都不喜欢自己,却因为命运安排之下的一段特别的因缘,在相遇之时,因对方的存在而窥见自身实现人格与生命完整的可能性。于善生而言,内河身上具备一种他所隐隐渴求却一直被生长环境压抑在内的激越的能量与真实性,内河如同一股自由的空气,善生渴望却很难真正触及。而于内河而言,善生如同一座花园,这处隐秘的角落为内河因寄人篱下而流离失所的灵魂带来她一生都在苦苦追寻的短暂的温暖与安全,光与热。一晃而逝的青春岁月在这里因与一个人惺惺相惜相互取暖而被裹上一层美好温柔、令人持久怀恋的暖色。
人若不曾真正建立起独立的内心结构,不能对自己情绪、欲望、恐惧与依赖真正有所觉照,便注定只能一厢情愿幻想可以藉由对方来弥补自我内在空缺。真正的情感对他们而言将是不能承受的生命重量。所以他们本以为互相可以达成理解,并尝试做出努力,但成长带来的损伤注定让他们分开,他们只能各自带着伤口踽踽独行。他们都以为对方是自己失去的一直游荡在外的另一部分,其实不过都是爱着自己,无法面对一个受伤的自己。他们不能真正宽恕对方,注定不能了悟爱的真谛。
想起布罗茨基在诗中所说,他们不会完整地去爱,所以他们相信你的爱是不完整的。在爱的旅程之中兜兜转转,只有在生死两隔的最后时刻,或许善生才能真正明白,爱如同一面镜子,它清晰映照出自我未完成的部分。但真正的爱,只能在两个人格相对完整的人之间生发。
《春宴》
《春宴》在写作体量是一次重大突破。在更庞大的文字结构中,作者对爱进行了更深入更漫长更复杂的探索。所以里面呈现了各种各样的世俗情感,如同一幅都市情爱图鉴。有作为一种契约的爱,也有占有私藏的爱,有平淡没有激情的爱,也有奋不顾身飞蛾扑火的爱。
但是,剥离尽如此等等光怪陆离的爱的形式,会发现沉沦于其中的男女对真正的爱情是不确信的。是怀疑的,试探的,盲目的。关系之中充满野心,充满设防,充满不甘,充满仇恨。情爱双方步步为营,精心数算着内心得失。却唯独不能全然敞开。所以他们注定不能走向理想中的岁月静好,中途总是伴随有激烈的奔突冲撞。像是一列火车逐渐偏离轨道。受难中的男女只能妄图从对方身上获得填补,各自一厢情愿认为自己追求并且笃信的爱情,可以通过意中人的扶偕而达成花好月圆。
或许他们在出发之时以自身慧性而对世间无常与虚幻有所认知。然而一晌贪欢随情爱步伐的深入又迷失了本性,逐渐对海市蜃楼生出留恋之心,幻想可以通过努力保存占有这份愉悦长久。这是人的软弱与局限。然而华美梦境如何变成实体,用力的瞬间即让梦境粉碎。
即便《春宴》里面的庆长如此用力去追求爱,实践爱,证明爱,恋爱于她是确认自我存在的一种方式。如果没有爱及被爱,便不会感知到自身存在。她要努力追求一个可以让自己妥帖安放对爱的信仰的男子。但是她的盲目在于把对爱的信仰寄托在一个同样有其弱点的凡人身上。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诸行无常,会者定离。试图把注定变化毁坏的虚幻固定,却不能以一期一会之心珍重对待彼此相遇时刻,最终也只能两败俱伤,惨淡收场。在貌似相爱的两人之间,并不曾有以纯真灵魂相对的理解,彼此不曾有慈悲。而只有各自振振有词、一厢情愿的无尽需要索求,消耗与损伤。
一度真实而激烈地接近爱,却因无明毁于一步之遥而终归沉寂。相爱之人没有对错。追逐光亮,温暖与安全是生之本能。可是随着渐行渐远而破绽百出的爱,仍映衬出人自身的不完整。贫瘠之地注定不能有葳蕤的情感花朵茁壮生长。《春宴》中的爱情,给人一种犹如流星陨落般的美感,一度耀眼刺目,惊心动魄,但这样的美却只是一瞬。眼睁睁看人于烈焰城池中挣扎陷落却无能为力。
可是哀而不伤。写作故事的人对这些在情感暗涌中持久煎熬挣扎的男女是怀有慈悲的。正是因为理解,所以作者并不能因为对人物的怜悯而轻率让其结局花好月圆。这是他们必须独自走完的道路,哪怕在这段情感中千疮百孔,也只能让他们自己寻求疗愈的方式。除了自己没有人会是他们真正的救赎。
《夏摩山谷》
七年之后,终于抵达《夏摩山谷》。
《夏摩山谷》呈现迥然不同于前者的殊胜气象。仿佛在雨雾连绵中浸淫多日而突然冲出云层超越其上,来到一片寂静光明的所在。这里瑞气盈盈,清风细细,祥光浮动,鸟语花香。人与人之间充满喜乐和善。尤其如真离开幻海来到金刚顶寺的一段全新旅程,俨然一片净土般所在。
但此净土并非逃避浊世对痛苦选择性忽略而另辟他方,却是在历经虚妄与情爱磨折之后勇敢突破迷障,最终以洞见超越让妄念自落,于心间升起明觉之光而终于显现的净土。《夏摩山谷》写作充满无穷隐喻,如同佛经譬喻一般给人以启示。心心相印的人自会觅得路径一往而深。在与人无私分享,全然信任,诚挚奉献的过程中,人得以窥见爱的真谛并被爱所治愈。故事里的人对爱持有信念,他们不再患得患失内心被畏怖所占据,让力量取而代之。全然享受当下爱着的每一瞬间,每一瞬间都是新生。跟虚妄的过去与未来没有任何关联。
在这部小说中,主人公能以一颗平等与慈悲的心灵对待人,与人相处,无意占有更无执念,而是在理解与成全中既见一人之美,更见众生之美。爱于他们而言从来不是在欲望喧嚣中争执纠缠翻滚,而是一种相互照见与悲悯的修行方式。他们懂得爱与被爱都不在于拥有,而在于共振。唯有不执不取之心,才能真正让两颗流离失所的灵魂相遇,而非彼此损耗。
庆山作品中所呈现出这些不同类型的情感关系或许会让人疑惑,尘世中的感情是否注定无法圆满,只有跳出尘世似乎人与人之间才能真正达成理解与和谐。然而并不如此。身外求法便是一种误区。人本自具足,内蕴一切可能。而爱,勇气与智慧都源自于心灵。又或许有人会想,觉心观爱慈悲照人似是一种无情,然而绝非如此。这正是超越于世俗情感之上的一种深情。因它不执着于你我,不以占有为依据,亦不求回应。而是在彼此真正以理解、尊重与怜悯相对时,让爱成为两个人之间最纯净有力的回响。(大路)
